她端着茶盏，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上描金的缠枝莲纹，那金线细如发丝，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凸起。

似笑非笑地，李莲华看着柳贵君，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偏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连烛火都像是被那目光冻住了一般，跳动的幅度变缓了许多。

殿内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是灯芯爆开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只无声舞动的傀儡。

窗外传来江水的拍岸声，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如同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物在不知疲倦地运行，那声音透过窗棂传入殿中，与此刻的寂静交织在一起，更显得幽远绵长。

柳彦君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胸腔的起伏幅度缩到最小，甚至连心跳都像是被那目光掐住了咽喉，跳得又急又闷。

他感到女皇的目光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刃，正一寸一寸地剖开他的皮肉，挑开他的肌理，直抵深处那些他不敢示人的角落。

那目光所过之处，自己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沿着脊骨一路向下蔓延，让他后腰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柳彦君维持着面上的温驯与关切，双颊的肌肉却微微发僵，喉结不由自主地又滚了一下，幅度比方才更大更急促，袖中的手也微微攥紧了，指甲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

半晌，李莲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问句，又像是陈述，不轻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里。

“你有心了。“

“有心”两个字落在柳彦君耳中，不啻于三块冰棱砸入心底，冰凉而尖锐，扎得他心口一缩。

他心头猛地一跳，那一下跳得又重又快，撞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来，一层薄薄的湿意沿着脊骨缓缓沁出，又被贴身的丝绸寝袍吸去，留下一片黏腻的凉意。

柳彦君强自稳住心神，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腹中，面上重新浮起笑容来，将表情调整得更为胸无城府的淡然，眉眼弯弯，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扩大了几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竟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天真无邪。

“臣下还不是为了陛下和大庸么……陛下这般看臣下，倒显得臣下存了什么私心似的。”

他佯装镇定地撒起娇来，声音软了几分，带上了几分鼻音，黏黏糊糊的，像是裹了蜜糖的糯米糍。

说着还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搭上女皇玄色的袖口。

指尖轻轻蹭过光滑的绸面，修长的五指捏住了一小截袖缘，轻轻扯了扯，像是撒娇的幼犬叼住了主人的衣角。举止之间尽是亲昵讨巧之态，仿佛真的是一个受委屈的少年郎在向心上人讨要一句宽慰，眼尾甚至微微泛起了薄红，也不知是真的委屈还是刻意为之。

李莲华低头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柔软，指尖微微泛着健康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可那笑意却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只是浮在面皮之上，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隐约流动的暗潮，表面光洁，底下却冷得刺骨。

抬起另一只手，李莲华覆上了柳贵君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干燥，那温度透过他的皮肤直直地熨帖进去，拍了两下，力道极轻，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可李莲华那掌心落下的瞬间，柳彦君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温度太烫了，烫得他指尖几乎要蜷缩起来，烫得他手背上细小的绒毛都根根竖立，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

“好，“李莲华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应允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就依你。“

“陛下，什么依我依你的，臣下不过是为了我们大庸......”

柳彦君假意不满地抱怨，可傲娇的神色却如同获得奖励一般，他靠近女皇，双手以适宜的力度开始为女皇捏肩膀，姿态恭敬而妥帖。

但他垂下眼帘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那神色一闪而逝，快得像是烛火下的一点幻影，又像是水面上一触即碎的月影，转瞬便被重新涌上的欢喜盖了过去。

李莲华重新端起了茶盏，送到唇边，终于浅浅地饮了一口。

茶汤入喉，温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她微微眯了眯眼，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远处隐约的江面，波光粼粼，不知在想些什么。

搁下茶盏时，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响，像是一个无声的句号。

偏厅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江水拍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