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著:今宜睡

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像是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只剩下更深的寂静和深邃。

各国使臣的议论声由高转低，由低转无，最后只剩下袍角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响起的杯盏碰撞声，像一场暴风雨后的残响，余音散尽后只剩空旷的沉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了上首的女皇身上，那目光里有揣测，有敬畏，有不安。江水拍岸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一声又一声，为此刻凝重的气氛添上一层悠远的背景音，那水声缓慢而恒定，像大地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女皇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声音在满殿的寂静中格外分明，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每个人心头都掀起了一圈微澜。

她缓缓转向身侧的柳贵君，动作不紧不慢，转过头时脖颈的线条拉长，白玉珠旒前后摇荡的频率却精准如滴漏，每颗珠子都在十二旒的串绳上找到自己的共振点，发出细碎的、近乎耳语的磕碰声。

十二旒后那双眼睛是两枚浸在冰泉里的黑曜石，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柳彦君的脸上。那目光如同夏日午后太阳穿过云层投下的光束，看似温和，照在身上却灼得人皮肉发烫。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附近几排的人听清，每一个字都吐得圆润而清晰：

“贵君。”

柳彦君猛地抬头，对上女皇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的脊背瞬间绷直了，腰间的肌肉收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胸腔里那口气卡在了喉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因为女皇的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柳彦君只觉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冬日结冰的深潭，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有漩涡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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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国风物可好？”

在满殿屏住的呼吸里，女皇李莲华微微侧首，颈间那枚通体无瑕的羊脂玉璧便晃了晃，将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折向她正看着的柳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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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问得很随意，语气温和得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像是在问柳彦君今日的饭菜是否合口，今日的江风是否宜人，甚至连唇角都还挂着一缕淡淡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那温和只浮在语气表面，底下是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凉意，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冻得人血液都要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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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贵君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白皙的面皮上最后一丝红润也消失了，变得近乎透明，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连唇色都淡了下去，只余一片惨白，嘴角微微下撇，像是想哭又不敢哭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扼住了，声带僵硬得发不出音来，只有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两回，半晌才发出声音来。

沙哑而干涩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臣下……臣下愚钝，不敢妄加评断……”

柳彦君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尾音几乎要碎在空气里。

他的额角有冷汗滑落，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向下，在下颌骨处凝了一凝，终于滴落在月白的锦袍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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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华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看着柳彦君，看了有两三息的时间，那目光不紧不慢，像是春日里温吞的日头晒着万物，看起来暖洋洋的，却让柳彦君觉得仿佛有千斤的重量压在自己肩头，那重量沉沉地坠着，压得他脊背一点点地弯下去，几乎要躬成一只虾米。

他想要挪动一下姿势，换一换承重的腿，却发现四肢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从脚尖到指尖都动弹不得，只有面颊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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