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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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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母亲。

那是大庸的天子。

那是那个会在梧桐巷的矮凳上替他父亲搅凉药汤的人。

赵无眠攥紧了袖中的玉扳指。

玉扳指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疼,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那年中秋夜父亲指着月亮说“看一个人很远很远的人”——有些人是月亮,遥遥挂在天上,光芒洒下来照着你走夜路就很好,不必非要把月亮摘下来捧在手中。

他看着她銮驾从石桥下方经过,黄罗伞盖从他脚下缓缓移过,像一朵金色的云飘向远方。他没有从桥拱上奔下去拦住那仪仗掏出那枚玉扳指喊一声“娘”。

只是转身走下了那座石桥,将袖中的玉扳指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口的那一层布料,能感觉到玉质的微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赵无眠开始学习弓马之术,用的就是那枚玉扳指,而师傅就是那位镇抚司指挥使。

三年后,他以寒门子弟的身份考入镇抚司,从一名最底层的书吏做起。

填籍贯时他提笔写“昌南府”,户帖上他按下指印,那方小小的红印落在墨字旁边,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句点——没有人知道这枚指印的主人身体里流着什么样的血,也没有人知道他那枚贴身衣袋里的玉扳指上雕着只有皇室子嗣才配用的蟠螭纹。

镇抚司的衙门在皇城东南角,灰砖青瓦,门口两尊石狻猊蹲踞左右,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他每日天不亮便到衙署洒扫备墨,将每一张案几都擦得干干净净,将每一方砚台都研好墨,深夜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梧桐巷。

赵无眠勤勉、沉静、心思缜密,案卷到他手中总能理出旁人理不清的头绪,线索在他脑中总能串出旁人看不透的脉络。

再加上出色的弓马之术,他屡破大案,从书吏到试百户到副千户到千户,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扎实,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升迁至副指挥使之位。

而在郑指挥使受重伤之后更是接替了指挥使的位置!

这十年间赵无眠见过女皇很多次。

朝会上他随班站列,穿着玄色曳撒站在武官队列中后段的位置,远远望着御座上那道龙袍加身的背影,恭敬地随众臣叩拜山呼万岁,称她“陛下”。

典礼中他持刀护卫在廊柱旁,目光平视前方目不斜视,曳撒上的金线在烛火下微微闪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从不在她身上多停一瞬。

国宴时他坐在末席,面前摆着银盘玉盏佳肴满案,他听着她在上首与人谈笑风生,声音清冽如泉,带着天子独有的从容和距离,带着那高高在上不可攀不可及的疏淡。

她从未在人前对他展露过半分异色。她的目光扫过群臣时,落在他身上的时长与落在旁人身上毫无分别,一瞬即过,不曾多留片刻。

他们之间隔着数百名官员、数十级丹墀,和那一整个金碧辉煌的朝堂。

那朝堂的穹顶极高,藻井彩绘繁复,两排朱漆大柱撑起整座殿宇,御座高高在上,像一座可望不可即的孤峰。

只有某年除夕宫宴。

那一夜宫中焰火通明,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开,赤橙黄绿青蓝紫将半边天都映得流光溢彩。

丝竹绕梁,编钟清越,百官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她照例在席间巡酒,龙袍曳地三寸,裙裾上的金线凤凰在烛火中仿佛要展翅飞起,十二旒珠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晃,白玉珠串相击发出细碎的清响,如冰落玉盘。

她端着金杯一路行来,杯中是琥珀色的御酒,酒香醇厚。

路过他身侧时,脚步未停,目光未偏,只有那宽大的织金袖口从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拂过——极轻,极短,像一缕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像一片落花从枝头坠下落在肩头又滑落,像那年梧桐巷里她从他父亲榻前起身时,袖角擦过矮凳边沿的声响。

赵无眠垂着眼,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银盘上,盘中水晶肴肉晶莹剔透。

那只手背被拂过的地方却烫了一整夜,烫得像被什么滚热的烙铁轻轻印了一下,那温度从手背一路蔓延到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停了一整宿,翻来覆去如何也散不去。

他很少在人后叫她“娘”。

即便四下无人,即便深夜里他独坐在值房的窗前望着宫墙方向那一角夜空时,那个字在舌尖滚了千百遍——娘、娘、娘——却从未真正出口过。

“娘”这个太重了,重得像那枚玉扳指,重得像父亲病中攥着他手指时瘦骨嶙峋的力道,重得像这二十余年里他一个人走过的所有路,所有深夜独自醒着睁眼到天明的路。

他怕叫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怕那个字一出口,这些年所有积攒起来的克制和距离就全碎了,碎得像那年中秋老槐树下满地细碎的月光,再也拼不回去。

而如今临江阁上这一声“娘”,把他二十余年的距离、二十余年的隐忍、二十余年的沉默,全部跨了过去。

那些他从八岁到二十五岁积攒的所有克制和懂事,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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