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要让你失望了。我享受着孤独，更无法想象自己变得不再孤独。”

他坦然在西里尔面前让开了身子，让自己近乎家徒四壁的室内装修在少年面前袒露无遗。

德米特里从来就没有招待客人的兴趣，特别是这种不请自来的客人。但他也清楚地明白，过度的推辞与掩饰有时反而会激发他人的好奇心甚至逆反情绪。既然这样，那他宁愿选择适当的退让。

“干净”，这个词汇无比贴合着德米特里的住所。这个性格孤僻的男人很爱干净，家里没有任何使人倒胃口的污垢或者成堆的垃圾。但除此以外，此处的家具简单到堪称一无所有，你完全无法从“品味”这个角度评价这处房产。墙上没有贴纸和装饰，每个房间都有着清一色刷得雪白的墙面与色泽暗淡的木质地板，使来客无法分清自己身处着客厅、厨房抑或卧室。房主的职业与行程更是完全无从知晓。

除了灯以外，家里几乎没有任何电器，包括收音机或者电视机，甚至没有给客人烧茶用的电动烧水壶。周遭唯一能够发出声响的只有客厅的一座钟。但它的响声是单调、清晰而让人备受折磨的。德米特里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也不需要任何可能干扰甚至损害听力的东西存在。就住宿条件这一点上来说，他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同行当中的“学院派”。

窗帘是深灰色的，很厚重，而且不是可以用遥控器操控缓缓移动的那种，而是需要手动拉合的，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被拉开了，但是洗的很干净。

其实在这座房子里，除了地下室的枪械和冷兵器，乍一眼看去没有任何少儿不宜的东西，但这里也绝不是一个适合儿童健康成长的好地方。但由于屋主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这个缺点就重新变得无关紧要了。

“我这里挺无聊吧。”德米特里从甚至难以容纳两个人同时进餐的窄小餐桌旁拉了一张椅子给西里尔，自己则站着。

“没有那样的事，先生。”西里尔嗫嚅着，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德米特里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一方面是由于他有些心不在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听力本身就比同龄人要差一些。

“您是吃过什么损害听力系统的药物吗？”西里尔关切地看着德米特里。

不是，是被枪声震的。

西里尔的这句猝不及防的关怀让德米特里有些不舒服。他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但是算了，他不想跟小孩计较什么。

“我出去买点食物。”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如果他不准备用军用压缩饼干招待客人，至少得弄些什么过来应付一顿晚餐吧。

“要不还是我去吧。毕竟，是我今天打扰您在先。”西里尔慌慌张张地说道。德米特里背对着他，手中刚刚举起的提包重重搁了回去。他可不乐意被某人看见有孩子在他家里进出。

“我可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他用严厉的目光喝止了西里尔。“在这等着，不要乱碰东西。”

在门口摆着的鞋垫上，德米特里努力而小心地把受伤的脚放进规矩的皮鞋里。刚把脚放进去，他就感到袜子湿了——皮革紧致的束缚感几乎在瞬间将他脚上的伤口挤压出了一层组织液。但他却沉默不语、无暇顾及，只试探性地向前迈出脚步，为自己因受伤有些肿胀的脚仍能顺利塞进皮鞋里同时没有露出破绽松了一口气。消失在门口的时候，他会努力不让自己走路显得一瘸一拐的。

在此前的两个月里，他全然没有走出过花园之外的地方，更是从来没出于保护伤口的考虑选择去穿宽松透气的运动鞋。毕竟，那和他的习性太不相称，也不符合他对自我的约束。

他最终也没从商店里带回什么，只是一包使人不快的速溶咖啡和一盒茶包、一包干巴巴的曲奇饼干，当然还有一只电热烧水壶。他是个不擅长享受生活的男人，这跟银行账户里到底有多少零实在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不直接打电话订个披萨呢？原因很简单，这个简陋的住处里并没有固定电话，他也不允许工人进他家里安装电话线。好在回来的时候，那个邻人家的孩子仍旧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处，眼睛不安地瞥着沉默不语的德米特里，但绝没有任何心虚可言。德米特里的残忍或许跟蓝胡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西里尔·席林却不是蓝胡子故事中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