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面前的这张脸,艾琳娜早就看见过无数次,但她依旧会睁大蓝晶晶的眼睛,如她们的第一次相见。
女孩伸出手,一块黑色长布被她拉进房间,顺着手上的力气转了一整圈。
层层叠叠的曳地裙在地板上铺开满月,两人仿佛刚跳完夜的第一支舞。
这个时候,艾琳娜的眼睛会说话,用她那星子一般闪闪的声音轻轻唤,“玛希。”
就像玛希第一次见到金头发蓝眼睛的小不点,对方因为紧张而一直攥着裙角,低低地念起她的名字一样。
“玛希。”
许久未得到回应,艾琳娜又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将玛希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从水镜中拉回来。
“啊”,玛希恍然回神,龙的眼睛里带着歉意。
在她眼底面前少女的身影与十年前那个小小影子奇妙重合在一起。
幼崽艾琳娜是一块松棉柔软香喷喷的小蛋糕,对于玛希来说,这也是一种遗憾吧。
玛希暗暗在心里摇了摇头。
对于近日新生的一股,淡淡的,缥缈的,莫名愁绪,玛希将其归咎于一封信。
而现在,那封信藏在她的黑衣口袋里。
玛希不打算在告知一个好消息前,拆开可能会将两人闹得不愉快的信。
于是,递到艾琳娜眼前的,是一个卷轴。古老,但肉眼都能看出上面刻满魔法痕迹的旧卷轴。
这个卷轴来自伊莲娜—
奥罗米尔峡谷龙群的一员,曾入尘世,一如绽开的火焰花绚烂过半生,而后却甘愿自梏于囚笼的红龙。
艾琳娜并没有见过个性鲜明的红龙面容,十多年来,一直没有。
听峡谷里的龙说,这位红龙一生高傲,不愿与人类往来。
那又是什么原因使得艾琳娜与这位在她看来神秘莫测的红龙产生联系呢?
故事的开端还要从七年前的那场大雪说起。
那是艾琳娜见过最悲伤的一场雪。
塔佩亚亚村自从遭受魔族的践踏后,这片区域几乎成了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就连无比平常的自然气候也久不光临此处。
还是玛希和艾琳娜造访后,前者发现了这个细微的小麻烦。
在玛希彻底拔除此地浸润的污染后,新绿从土壤深处长出来。
没过多久,凛冬来临。
雪地里刚生出来的嫩芽还未有足够能力来应对这场来自大自然的挑战,猝不及防断裂在严苛的环境中。
一如好不容易对新生活有了盼头就消失于风中的旧灵魂。
第一声钟响过后,黑龙立于檐下,以沉默唁奠。
艾琳娜在雪里泣不成声。
钟声响了五次。
过后是无尽的空寂。
……
道是命运弄人,艾琳娜头一次觉得这看不见的丝线荒谬。
雪后,老杰克将自己关在阁楼上,不再踏出方寸之地。老人的心并没有随着冰雪融化,而是冻僵在这场大雪里。
在生前与艾琳娜最后一次见面,老人用厚被子将自己裹成蝉蛹,他的灵魂早已踏入冥河,留在阁楼里的,只剩一具空无的躯体。
“嗬嗬嗬。”
大悲如伤,在脆弱的躯体上划下一刀又一刀。
雪后,老杰克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但伤得最重的是被埋进土里的腐朽的心。
这一刻,艾琳娜的眼睛仿佛具备了洞察一切的能力。
她看见了死神拖动镰刀在地上留下的刺耳声音。告死鸟从地底飞出,跨越一半大陆不日将抵达这里。
说些什么呢?
一个是年老即将逝去的风中残烛,一个却正值百卉之萌动的朝日。
处于时间线两端的灵魂间能有什么话题,再谈旧友,谈过去那些美好时光,无非是在活着的人伤口上多添一把盐。
一时间,女孩与老人相对无言。
还是老杰克先开口,他用无神的目光盯着天花板的某处。
“时间的诅咒啊……”
不知是说给谁听。
二十年前的战场。
老杰克从昏迷中醒过来,面对满目疮痍,某一刻,他吓得屏住呼吸。
不远处,疾行的身影。那是一只年轻的魔族。
老杰克不会魔法,也没有力气再挥动巨剑,战争已经结束,作为侥幸从战场上完好无损下来的幸运儿,老杰克宁愿对方不会发现自己,好捡回一条命。
仓促被拉上战场,老杰克并没有接受过关于魔族知识的培训,但很快,他就知道这只魔族的名字。
正当年轻的魔即将离开时,它忽然回头,正好与在观望的老杰克对上视线。
时间的使魔,克洛诺斯。
那一瞬间,老杰克忽然就得知了许多不属于脑子的知识。
从这一天起,老杰克的身上就背上枷锁,嘀嗒的怀表停止工作,不知道指针什么时候才会再次转动。
它一直提醒着,时间的代价,总是沉重的。
作为唯一没在黑寂原受伤的幸运儿,老杰克自觉承担了塔佩亚亚村的一切事务,他仿佛是头羊,带领着死气沉沉的生者混过一天又一天。直到玛希与艾琳娜的到来。
在接受善良的魔法师的帮助后,笼罩在村庄上方的阴云总算散开,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会好起来。
明明村子里的人都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嘀嗒,嘀嗒。”
停滞了二十年的怀表恢复正常,它无情转动着。
“嘀嗒,嘀嗒。”
加姆躺在书堆里。
“嘀嗒,嘀嗒。”
安娜的毛衣还没有织完。
“嘀嗒,嘀嗒。”
玛丽忘记关灶台上的火。
“嘀嗒,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