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在一旁用气音提醒她,不要打扰伊莲娜的休息。
两个人一如来时静悄悄地离去。即使艾琳娜知道,休息只是一个美化过的托辞。
现实与幻象交织,祝福,濒死之人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从前发生的种种一如走马灯在伊莲娜眼前播放。
她想,或许剩下的时日不多。
好在,这人世间也没有太多值得贪恋的事物。
环境静悄悄,来探望的人已经走了。
缝隙间露出一角,摇曳着一枝黑色的夜来香。
玛希左手捧着一个黑色古典盒子。
盒子周身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哪怕被玛希轻飘飘地捧在手中,伊莲娜依旧能感受到盒子内源源不断的威胁感。
玛希将盒子放在伊琳娜的脸庞边,丝毫不顾后者紧缩的瞳孔,自顾说道。
“里面是一颗来自堕落古龙的心脏,虽然残存的黑魔法还没有褪干净,不过现在情况紧急,勉强够用,”
伊莲娜半抬起手,有气无力地在空中挥动两下。
荒野焦土上枯瘦的荆棘被风催动着踉跄几步,它拒绝了微风里能漾动这一室死水的生机馈赠。
“不要再为一个已死之人白费心思了,这不值得。”
临近丧钟敲响,这位鲜活的,个性的的女人似乎聆听了上帝的告解,脸上的神情无比平静,宛如拉斐尔笔下纯洁的圣母。
倏然间,伊莲娜的喉中爆发出几声咳嗽,洒出的黑血溅在日渐枯萎的生命之花上。
她示意玛希将盒子拿近些,她的眼睛也快坏了,并不能看真切。
被皱纹寄生的手掌轻轻拂上盒子表面的纹路,不断摩挲着,就像是在拥抱一位许久未见的兄弟。
伊莲娜将盒子推远了些,这样她就能离天堂更近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想去看一眼小教堂。”
在生命之花边缘的藤蔓全然枯萎之前。
知晓前因的人类死光了,只有在场的两位龙裔保留着记忆。
……
无人知晓,就连老祭司也忘记了,在时光长河靠近源头的那一端,他与龙神结下不解之缘的起点,曾有一位戴着黑色面纱的神秘人,在他最潦倒的时候救济他,用一整袋金币解了教堂坍塌毁灭的灾难结局。
老祭司还在教堂里祈祷。岁月在他的耳朵里种下一颗种子,使得他那时好时坏的听力无法捕捉到外面的动静。
艾琳娜推着轮椅缓缓走过,来到后方的小花园里。
伊莲娜的身子一半倚靠在轮椅上,她失去了大部分力量,除了脸色苍白外,身体也懒洋洋,不愿动作。
枯瘦的手指想要扯下灌木中的绣线菊,扬了空气中一把尘。
枯枝重回孕育的母树,那里埋着一颗即将完全枯萎的灰色心脏。
曾经的鲜活的,跳跃的,生机勃勃的红色,在暮色中燃烧殆尽,不再等待下一个黎明。
伊莲娜身上的火焰,沿着她的逐渐老去的躯体,一寸一寸地逐步熄灭,就像她曾经引以为傲,如今褪色的浓艳的,红发。
尽管灰烬是燃烧过的火焰。
伊莲娜又躺回椅背,她不再做挣扎,宛如一匹即将病死的老马,口中发出“嗬嗬”的粗气声,只剩下一对翳白的浑浊的磨砂玻璃珠,替她注视这熟悉而陌生的人世间。
有一阵风轻轻刮过。
光线折射出微不可见的彩色晕圈。
那是眼泪啊,不舍人世间,随风而去。
一墙之隔的空地,□□娜高举着手中的魔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发出小喜鹊的欢乐笑声。
□□娜的笑声具有渲染力,穿透砖墙,传到彼时正凝视着墓碑的伊莲娜。
尽管大脑反应迟钝,伊莲娜依旧无法忽视这似曾相识的声音。
与另一道更加沉稳的声线几近重合到一起,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又出现了百年前褪色的老照片。
伊莲娜用眼神示意询问,艾琳娜轻声告诉她,那是神父收养的女孩,前几天测出魔法天赋,今天收到了魔法学院录取的通知书。
“是吗,”伊莲娜好似在反问,但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喃喃自语。
她想到了前两世的爱人,因为无法掌握魔法,哪怕红龙立下心灵誓约,依旧无法如其它魔法师一样在青史上留下姓名。
“真好......”
夕阳发出垂垂老矣的微笑。
“您要去看一眼她吗?”
艾琳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乐观地想,也许□□娜身上洋溢的快乐能够感染伊莲娜,令后者略微留恋尘间。
万一呢,也许最后一刻之前奇迹就发生了。
伊莲娜轻摇了摇头,“以我现在的样子,就不要去再去打扰她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令□□娜略感奇怪的是,隔壁空置了许久的院落似乎搬进了新的主人。
只是,她从未看到过隔壁邻居的正脸,只知道,那位神秘人士似乎是老祭司的熟人,热心资助学费的艾琳娜小姐的挚友。
老祭司告诉她,神秘人士曾经资助了一大笔钱,倘若没有这笔资金,他也无法坚持到现在。
老祭司还告诉□□娜,教堂后院里埋藏着一块墓碑,是这位神秘且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的朋友。当她去看望旧友时,不希望被打扰。
好吧,合理的请求。
看在金钱的份上,哪怕那位客人要在后院里放一坨鸟屎,□□娜也会捏着鼻子同意的。
于是,每当□□娜去后院打扫卫生时,就能远远看见轮椅上坐在一个孤寂的影子,背对着她。
有时雨天,当□□娜在清晨醒来时,会发现窗边多出来一束郁金香。
老祭司不懂花,这是谁送的礼物,在□□娜看来,人选只有那一个了。
本来她对花不感兴趣,但鲜艳的颜色插在玻璃瓶里,垂露欲滴,总能令心情好上几分。
最开始环境改变带来的一丝不适感也消失了。
在开学的前一天,□□娜如往常一般,回到后院打扫。
这是她待在小教堂的最后一天了,回望着这座熟悉无比的教堂,哪怕心大如□□娜,此刻也是百感交集。
奇怪的是,这回,□□娜并没有看见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
晚饭时间,老祭司居然临时有事,晚到了一个小时。
“所以,隔壁那位客人为什么今天没有来,我记得,之前她不是每天都要过来一趟吗?”
老祭司沉默了许久。
久到□□娜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倏然间,平地乍响一声惊雷。
“刚才下葬的......人是昨晚没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来时就得了绝症。”
“唔,节哀。”
□□娜在心里为这位神秘客人的离开感到小小的悲伤。
不过,年轻女孩儿会在未来遇见更多新奇的鲜丽的事物,这注定了她的灵魂不会被禁锢在这一小块土地上。
很快,浩瀚的书海,未知的神秘学课程,伴随着青春期的那一丁点小烦恼,很快就让□□娜将这份小小的悲伤抛之脑后。
□□娜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流年光景里,曾有候鸟飞过这座古老的城市。
下一次,两颗灵魂要在怎样的季节相见,是漫天飞雪的冬天,亦或者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