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成为一个废人,一个庶民,永远不干涉朝政的保证。
为了保全自己,这条区区贱命,孟玄感只得遂他父亲的愿。
“等玄感成为太华剑派的弟子,也会专心修炼,终身不再踏足西陵的土地。”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渊,深不可测。良久,才淡淡道:“好。”
殿内沉寂如死。
父子之间的博弈……不,是皇帝和臣子,上位者和下位者的博弈,终于到此为止。
孟玄感缓缓起身,正欲告退,却听皇帝忽然开口——
“玄感,朕知道,太子的死和你没有关系。”
他脚步一顿。
皇帝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朕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孟玄感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御座之上,帝王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不中用的朕砍,太中用的朕折。”
“比如——”
“你就太聪明,也太危险。”
孟玄感瞳孔骤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仍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这是他名义上的生父,也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他愚弄大臣,虐杀百姓,甚至连他的妃嫔和他的儿子,也不过是他手上好玩一点的玩具罢了。
全因为西陵的权柄,握在他手上,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
这就是皇帝,这就是权力。
御座上的那个人,用一种伪装的慈悲跟他说:“念在你是朕的儿子,朕不愿意让你走的不明不白的,朕要你记得今日失败苦果的味,日后才不会痴心妄想。”
那恶龙的笑声,像是不断膨胀的怪兽,尖锐地刺穿他的耳膜,无情地践踏着他的心脏。
站在台下的蝼蚁,孟玄感的手中忽然有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集欲望和怒火生成的剑。
那是一把沾染了无数鲜血,由红染黑的剑。
权力是力量,剑也是力量。
剑可以破除权力。
那一刻,孟玄感忘了自己是台上人的儿子,或者他记得,只是假装忘记了。
他记得的是,他于冬日离宫,全城欢度新年,他那唯父皇命令是从的母亲,甚至不敢为他送行。
他记得从西陵前往太华,路途坎坷,那些看守他的人,给他带上锁链,让他在山地、雪地里,一双赤脚走得鲜血淋漓。
所有人都恨不得他死在路途上。
可他偏偏活了下来。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敬爱”的父皇。
今日他何以如此疏忽,敢在没有守卫的情况下与他对谈,他不知道,那个曾经被他践踏进泥地的儿子,如今能够握紧一把剑了吗?
孟玄感带着复仇的快感,提剑走过一层又一层的台阶,每靠近一步,他父皇的权力堡垒就崩塌一分,脸上张皇失措的表情,也就更苍白一分。
他手上的雷霆之剑,一把漆黑的重剑,在他父皇胸前砍出交错的两横,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瞬间苍老,像个小孩一样向他求饶。
泪水?你怎么敢哭呢?你怎么会哭呢?
孟玄感掐住他的脖子,似乎要将那双眼睛看得更加仔细一些。
“玄感……”
霎时,两个声音同时出现在他耳中。
一个是他最恨的人。
一个是他最爱的人。
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折磨至死的父皇。
以及他此生唯一的温暖,陆施琅。
“琅儿……”
疯狂的火热,在他眼眸中褪去。
残余的理智回笼。
所有的仇恨和痛苦,慢慢被爱意和心痛覆盖。
原来,在他握住黑剑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智就被剑所控制了。
眼前的所有回忆都是幻想。
这里不是西陵皇宫,而是镜湖。
这里没有他的父皇,只有陆施琅。
开始的时候,陆施琅还因为他顺利拿到剑,而开心不已,可她要扑进他的胸怀时,才发现孟玄感的眼神冷漠和空洞得可怕。
他一定又坠入到那个又深又冷的噩梦里去了。
陆施琅想要叫醒他,却被他连划了两剑,又被完全不理智的孟玄感掐住了喉咙。
“玄感……”她不想看他生活在仇恨和孤独中,不要死,也不要一个人痛苦地活着,最后一刻的想法依然是如此。
幸好最关键的时候,孟玄感找回了自我意识,不可置信地放下了手,也丢掉了剑,只是两只手接住了她,抱紧了她。
就像在松露宴那场大战时。
她是他唯一值得回头的理由。
必须回头的理由。
“琅儿……”悔恨地抱着她,边传输着灵力为她疗伤。
“我没事,你不要着急。”被紧紧抱住的陆施琅,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完全可以感受到他此时此刻是多么的孤苦无依,和惶恐不安。
他说得对,如果世界此刻灭亡,他们就是彼此最后能依靠的,也是唯一一个人。
“玄感……”
“……嗯”
“琅儿。”
“我在。”
他们紧紧地依靠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温暖的身体,一步一步找回对这个世界真实的认知。
千山暮雪,天南地北双飞客,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那把漆黑的剑离开了云层,又离开了孟玄感的手里,此时躺在雪地里,显得有些落寞。
直到有一双苍老的手将它拾起,郑重其事地拂去了它剑上的冰雪,正是先前给他们指路的蓑笠翁。
“看来这把贪狼剑,选中了你做他的新主人,只不过这把由天外陨石所铸成的剑,力量虽然强大,但也会扩大持剑人心底的欲望和情绪,你还敢要这把剑吗?”
两人相扶着起身,听了叙述,陆施琅自然是持抵触态度,但确定权却在孟玄感手上,她并不干预,只是担忧地望着他。
孟玄感也看着那把名为“贪狼”的黑剑,朴实无华的表面,所有的暗流涌动都藏于低沉的光泽之下。
但他记得非常清楚,握紧这把剑的感觉,那是一种可以颠覆世间,无可比拟的强大
冰冷,爽快,决绝,谁又能拒绝这种致命的诱惑?
可陆施琅就在他的身边,轻握着他的手,他慢慢找回理智和对于这个人世间的温暖的感觉。
也许这把剑的确可以帮他复仇。
帮他颠覆西陵皇室,实现他所有隐而不宣的欲望。
可他还有什么理由回去呢?
最爱之人就在身边,温暖的人世间也在身边。他有什么理由,回到那冰冷血腥残酷的皇室呢?
想到这,他对着蓑笠翁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