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病房醒来后,马智郁看了看柳泰武的情况之后并没有再多待——她还得去警署做接待员呢。柳泰武对她的生活已经造成足够大的破坏了,她不能事事都为他推迟,还是得保持住自己的节奏,马智郁觉得这样对他们俩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所以她忽视了柳泰武可怜的眼神,强硬地和他告别。
“唉,现在这样,分开时候的拥抱都没有了。”柳泰武装模作样地叹气。
马智郁拧起眉毛,抿着嘴角,用一种苦恼而无奈的表情看着他。柳泰武记得她曾经说过:作为漫画家,她对他这个素描模特的常用表情了如指掌。而柳泰武也可以很肯定地说自己在这方面同样小有成就,马智郁一些神情背后的意思他已经明白得七七八八了。就比如现在这个神色,不是生气也不是觉得麻烦,而是预示着她很快就要让他顺心如意了,为此有点不满和害羞。果然,她很快就重新走向他,柳泰武扬起自己的脸,方便马智郁弯腰落下一个吻。
“哥哥你太幼稚了,我晚上再过来看你,好好休息吧。”
“就不能不干吗?”柳泰武坐在床上,垂着眼看她。
马智郁强迫自己撇开视线,提高了音量:“喂!我这个可是正式工作了,这是早期就业,六个月合同工呢!可不是说不干就不干的!”
和柳泰武又纠缠了一番后,马智郁终于走出了医院,她向池花子发信息汇报情况,然后先回了一趟家,换了身衣服穿上工作马甲才带上东西去警署。她到的时候熟悉的人都不在工位,找了一会才发现吴玛利亚、河无念还有吴英爱等人都围着一台电脑在捣鼓什么。
“这是在干嘛啊?今天都那么空吗?”马智郁走过去看,屏幕上有一个类似建模的人脸。
“啊,来得正好啊,专业对口,你过来看看帮忙调调这脸呢。”河无念招手,脸上带着一种透露出兴奋的笑。
看来他还不知道她去看伤患柳泰武的事情,又或者现在他们在做的事情重要到已经让他忽视了这件事了。马智郁也和吴玛利亚他们一样弯腰凑到屏幕跟前。
“这是一种能根据目击证人描述模拟嫌疑人画像的程序,准确率可不低呢。”吴英爱向她解释了一句,“玛利亚医生想起来之前看到的犯人的样子了。”
“什么啊…什么之前的犯人?”马智郁茫然地转了一圈,视线定格在吴玛利亚的脸上。
“就是岬童夷,我是第九起案件的幸存者。”吴玛利亚朝她笑笑,其实这次她会突破自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想起那张脸,和马智郁也有些关系,她太像吴玛利亚那位同样是第九案受害者但却不幸丧生的朋友了。虽然说出来让她有些愧疚,但吴玛利亚确实从马智郁那里获得了很多力量,她在帮助她的同时也逐渐获得了一些慰藉。另外还有柳泰武的原因,吴玛利亚通过马智郁越了解这个模仿犯,就越瞧不起他,并对他产生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为马智郁、也为那些死者。这种愤怒越演越烈,也转移到了真正的岬童夷身上,正是这股轻蔑和怒火烧穿了她多年来的恐惧和自责的屏障,让吴玛利亚前所未有地、清晰地看见了那张带着鸭舌帽的年轻的脸。
“大家都知道吗?!什么啊!姐姐怎么没跟我说过!”马智郁感到被排挤,不高兴地嚷嚷了一句。
“抱歉智郁,你本来就因为模仿案件还有漫画的事情很有压力,我担心告诉你会让你觉得和我说话不自在,所以才…”
“好了!这是重点吗?现在快点把那张下三滥的脸给我搞出来才是正事!”河无念直接打断了两人,困扰他许久的案件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他现在简直恨不得立刻得到确切的答案,至于公诉时效?谁管它!
马智郁撇撇嘴,吴玛利亚和她也描述了一番,虽然不是专业的美术生,但胜在有天赋和经验,她提了几句建议之后倒真的让这张脸更接近吴玛利亚记忆中的样子了。
“这家伙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河无念摸着下巴思忖着,“不过…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是吗?难道疯和尚小时候见过他?”马智郁随口问一句,但河无念想起了柳泰武的话:当年观音寺驻扎了很多刑警,岬童夷,搞不好就是其中一员呢。
“阿…”河无念看了一眼在场的未成年,把后半句咽下去换了个发泄方式,他伸手就是一戳,马智郁猝不及防不满地看向他,又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这家伙是不是又跑去看那个该死的罪犯了,呀,那一牙刷怎么没把他给捅死?他们家律师难缠得要死,以为死的是个流浪汉就没事了吗!他和这个混蛋我都会一起抓起来。”河无念指了指屏幕上那张岬童夷年轻时候的脸,对吴英爱吩咐了一句,“英爱啊,麻烦你了,帮忙用那个什么技术还原到现在岁数的样子。”
“好的,河警官。”吴英爱点点头,继续操作了起来。马智郁看不太懂,也没她什么事了,就直起身子准备离开。河无念已经匆匆地迈开步子,看起来是要去什么地方调查,把她和吴玛利亚都落在后面,连招呼也没打一个。
“看吧!大男子主义!”马智郁朝吴玛利亚眨眨眼,一副我就说的样子,“姐姐接下来要回去了吗?”
“嗯,因为记起来怕又会忘记所以过来做了个笔录然后试验了一下新技术,过一会还得回监护所去。”她顿了顿,“智郁你呢,柳泰武那边…是什么情况?”
“啊…呃,身体好像没什么大问题。”马智郁摸了摸后脑勺,“不过这次案件看起来很棘手啊,我是说对警察这边来说。”说完她差点想咬自己的舌头,什么叫在说对警察这边来说很棘手,太古怪了。
“嗯,看起来是激情犯罪,但是却很干净利落,没留下什么线索啊,还是跟当岬童夷那会一样。”
吴玛利亚说话时马智郁小心地瞥了她一眼,看起来不是在生气或者很介意的样子,她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说话还是有些小心翼翼。这话题对她来说太敏感了,吴玛利亚看起来完全认为她是他们那边阵营里的人,但马智郁自己无法那么保证,她对两边都有着难以割舍的归属感。不过就她期望的结果来看,已经是完全站在正义的对面了。
“嗯…现在有了之前的岬童夷的线索,还有那个剥皮的案子,好辛苦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啊,说起来,姐姐觉得我们提供的讨论有用吗?”
“我们”这个词让吴玛利亚再一次顿住了,她知道马智郁在说的是柳泰武那天在观音寺说的推测:“确实很有道理,不过岬童夷案是公诉时效之外的案件了,警署不会分出警力来调查的。之前因为朴虎硕的事情杨科长被停职了,全靠河警官这边查的话工程量太大了。”
杨铁坤被停职的消息让马智郁吃了一惊,她光顾着反复出事的柳泰武,没有察觉到确实都没在警署看到过杨铁坤了:“居然这样,对哦,听到了说邻居大叔升职了来着,我怎么完全没意识到…唉,不过我本来就在想那个调查量是不是太大了,既然根本没人手去查那也没帮上什么忙嘛…”马智郁不禁有点沮丧地垂下头,她也是想靠在破案上出点力来赎罪。
“它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调查方向,还是很有用的。”吴玛利亚安抚她,两人已经走到警署门口了,道别后马智郁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接待员的工作其实还挺清闲的,就是给前来警署的市民提供一些帮助,偶尔整理一下不太机密的文书资料、画一些犯罪画像、做一些杂活。马智郁又和警署的人关系不错,大家都很照顾她,所以她经常还能干些自己的事情。今天来访的人不多,也没什么工作,马智郁就打算去警署内的图书阅览室借点东西作为漫画的参考。里面虽然藏书不多,有很多是警官们自发捐赠的,但是内容杂七杂八天南海北的,书籍题材和种类的跨度还挺大。她在铁质书架间穿梭,偶然间发现了一本熟悉的书——《罪与罚》。马智郁将它从书堆中抽出,这本是硬壳精装版,比她买的那本精致漂亮得多。她打开封面,扉页手写着一行小字——“完美犯罪真的存在吗?1993年12月24日道赫”
啊,原来是邻居大叔捐的呢,他还会写这个,看来那时候很年轻啊。感到窥见了可靠长辈的另一面,马智郁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她有点不理解,完美犯罪这种东西感觉与罪与罚讨论的东西还是有些差距的,怎么会让他写下这句话呢?
还有……
马智郁的指尖划过那行日期,这个日子她很熟悉——她和柳泰武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也是他的第一案,更是岬童夷的第一案。
真巧啊…
鬼使神差地,马智郁把这本自己已经读过好几遍的书也放入了准备借阅的书摞中,捧着它们回到了座位。她准备再看一遍罪与罚,但是一打开来却直接翻到了中间一页,里面正好夹着一张纸。
“嗯?这是…”马智郁打开来,却被里面的内容一惊,那是一封署名为爱哭鬼的人写的情书,她粗略地瞥到内容后就赶紧合上,只依稀看见了“追查岬童夷”“爱情”之类的字眼。“这种书信,当事人应该不希望别人看见吧…”
这个插曲让她也无心继续看书了,重新把情书夹回书页,既然这本书的主人是车道赫,情书应该也是这位“爱哭鬼”写给他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被发现,看来这种重要的东西不能因为害羞就不亲手递出去啊。马智郁为这错失的恋心而遗憾地叹了口气,想着见到了车道赫就马上告诉他,只是他大概在接替杨铁坤升上本部长之后变得更忙碌了,这一天里马智郁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甚至河无念和李衡年他们也没有着落。
看来只能先放着,明天见到再说了。马智郁对自己说,她本来是想在警署等到晚上看看,但某个脆弱的病患已经在信息里催促她了。因为担心被其他人不小心动乱而遗失或者泄露出去,马智郁犹豫了一番后还是把那本夹着情书的精装书放进了包里。正动作着,她感到手机又传来一阵收到来讯的振动。
是离不了人嘛…
马智郁腹诽一句,背上包重新赶回了首尔大学附属医院。一打开门,存在感很强的视线就停留在她身上。
“智郁——太慢了……”柳泰武拉长声调,透露出委屈,“你都不担心我在医院会出什么事吗?”
“我是正常速度好不好?”马智郁将包放在桌子上,“你要是在这里都能搞出事情来我才要佩服你呢。”
见马智郁不是很吃这套,柳泰武又换上了笑脸,问她今天在警署的状况。
“嗯,见到了玛利亚姐姐和疯和尚,说是记起了岬童夷的脸。啊!还有之前那个方案!你之前和我说得那么轻松,姐姐都和我说了还是很大工程的!你这骗子!”
“对于横跨二十年的悬案,这点工程量不算什么吧?”柳泰武靠在枕头上懒洋洋地说,“我们应该相信河警官的决心。”
这可恶可爱的家伙,马智郁咬咬牙,坐到了他身边,不知怎么想到了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转了个话题关心柳泰武的状况:“今天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
柳泰武向来是敏锐又擅长顺杆子往上爬的类型,他翻过身靠向马智郁,压低了声音:“没有那么难受,也可以吃东西了。”
所以呢?马智郁盯着他的眼睛等待下文,但对方只是闪烁着眼神望着他。好吧!她认命般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辛苦了辛苦了!在别的地方,比如案件上面也多多辛苦一下吧!”
柳泰武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瞳孔在半阖的眼睑挤压下有种漾开来的感觉,更像潭水波动了:“既然是你拜托的,我就会做的,也算是赎罪和弥补?”
“你有什么打算?”
“嗯……失踪人口那边还是得河警官多留意吧,他是警察比较方便嘛。我这边就再从地点上下手吧,毕竟是同类,寻觅地点上或许有共同的想法呢,到时候确定几个地方我会雇人去探索一下的。”
“有钱真好啊…”马智郁咂咂嘴,“之前哥哥你的妈妈还想出钱让我帮你说话呢。”
“我不否认这一点。”柳泰武耸耸肩,这时候他流露出的那种轻松慵懒的气质就很像个富家子弟了。说实话马智郁不怎么能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种公子哥的气场:他当起服务员来得心应手,又特别擅长示弱,整个人外表都没有什么攻击性,这也是马智郁一开始对他的家境没有实感的原因。“夫人她也确实习惯了这么做,这样确实挺方便的,不过我知道对智郁你来说有点多余。”
“我当然想要好多好多钱,但可不是这样来的!我要凭我自己的实力,少小瞧出道作就大热的天才网络漫画家了!”
“说到这个,你都好久没有和我聊过你的漫画了。”
“啊,确实…因为好久没聊要开口都有点不好意思…”马智郁别了别碎发,“而且又有参考一些我们俩!聊起来太奇怪了!”
“你就没有一点想和我分享的东西?”公子哥一撇嘴,变回了幼稚鬼。
“那倒也不是没有…其实人物最开始的故事有参考另外的人呢,就是转变成杀人魔的动机。”
“谁啊?”柳泰武扬起眉向她询问。
马智郁摇了摇头:“不认识的家伙,是邻居大叔抓过的犯人,之前我问他有没有能提供的素材所以他讲给我听的,就是你来我家的那天。”
“那怎么不问我啊?最开始的动机这种事情。”
马智郁用一脸“你这家伙就是天生这么坏吧”的表情看着他,柳泰武不禁笑了起来,又凑近了一点:“所以呢,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呃,说实话我感觉有点残忍,但想到这是真是发生过的,又觉得很…悲伤。是一个父母双亡,被同学父亲收留的少年,不过那个父亲却不是出于好心,经常虐待少年,甚至对自己的女儿也不好,最后少年因为忍受不了所以对男人动了手意外杀死了他…这样。我就是以女儿和少年作为主角画的同居。”
“总感觉…这个故事有很多美化的成分啊。”柳泰武又挑了一下眉,他在这段情节里嗅出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那个邻居大叔,啊…是车道赫警官?当时我在警署被审讯的时候有见过他呢,看起来长得很亲切啊。”
“嗯!说起来还是很巧呢,大叔他也看过罪与罚,因为捐给了警署所以被我给看到了。”马智郁从包里拿出那本精装书,注意着没让夹在里面的情书滑出来,翻到扉页给他看了一眼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