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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心枷锁(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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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智郁做了一个梦。

—嗯…?你问是噩梦还是美梦吗?都不是,就是那种你平日里会做的梦,我们一般做梦都是光怪陆离又没什么意义的吧。

她梦见了柳泰武,那个死去的杀人魔。

—这听上去像个噩梦?不,不是,马智郁并不害怕他,她更多是愤怒、怜悯还有…遗憾?是的,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他。

她梦见了两个人的相处,在知道他是个多坏的人之前,她拉住了他,阻止了一切,在一片黑暗中,她把他拉倒了身边。

—这样听上去又是个美梦了?当然也不是,马智郁知道一切无法挽回了,梦没有实感,只剩怅然。

醒来之后马智郁回想起了确认柳泰武死讯的那一刻,那时她哭得很伤心,但她并不完全在为柳泰武而伤心,这只是一个引子。

当她开始流泪的同时,马智郁很快地回想起了石头剪刀布的那一天,在柳泰武向她发出能否为他的死亡流一滴泪的请求时,她立刻否决了这个假设。而现在根本无法克制的悲伤为那一刻不假思索的答复排除了厌恶他以至于不愿为他哭泣的选项——这意味着当时马智郁潜意识在回避柳泰武会死亡的可能性。

马智郁不希望看到柳泰武的死亡。

这个答案仿若一场迟来的暴雨,击打着马智郁的心脏,少年人本该如春风化雨般柔和的恋情,在此刻因为所有的死亡化作风暴,卷席着她的头脑,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审判和质问。但她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关于柳泰武的一切和每一次案件、每一回死亡都快速地放映着,于是很快马智郁无法再单为柳泰武一个人悲伤,她为自己,为受害者,为她们的家人而哭泣。因为在他死后,她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杀人犯。现在马智郁也成为柳泰武的受害者了,同时还是他的共犯:她这段时间是在了解他罪行的情况下想要帮助他,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恶还有缺陷,却对他的一切产生了浓厚的情感,这是可以被原谅的行为吗?

马智郁哭得一塌糊涂,心却被泪水冲洗得很明晰,当她作为一个旁观者回顾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就无法再回避自己迟钝而不合时宜甚至有悖道德的好感,但她无法说出口。

吴玛利亚就坐在她的身边,罪恶感却使马智郁感到离这位幸存的受害者非常遥远,而柳泰武现在大概躺在太平间,哪怕是没有意识的躯体,她也没有理由去见,但此刻却因为自己的心觉得非常接近他。马智郁回忆起见柳泰武的最后一面,对方坐在阳光照射下的玻璃橱窗旁,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一个冷酷的杀人犯,却有这样一张具有欺骗性的脸。

最后马智郁在吴玛利亚的陪伴下回到家里,她因为哭得太过厉害而一阵精神恍惚,都有点记不清自己之后做了什么。如果不是到了这种地步,她也许还会想去看柳泰武吧,不,她连尸体两个字都在下意识回避,怎么敢直面他的死亡。最开始的几天马智郁甚至想回避所有与岬童夷相关的人,只能在最短限度回复吴玛利亚那边的关心,也无法开口向充满担忧的池花子倾诉,这是一场非常沉重、难以启齿的心事。

如果他没有死的话,自己是否会一直发现不了这种不应该的好感,只把对方当作平凡生活里一段谁都会遇见的糟糕的回忆,然后很快地遗忘这个名字,仍然抱着可以去相信谁的心情继续生活。

马智郁把脸埋入臂弯,不,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你只是希望他不要死。

之后的那几天,她过了一段很是浑浑噩噩的日子,连结束手术的河无念也没有去看望。

【反正疯和尚会有玛利亚姐姐照顾,而我们柳泰武…】

她放空思绪,当初柳泰武住院都不见有家人照顾关心,现在死了不知道会被丢到哪里去,随便埋在哪个山后面了吗,还是藏在什么柜子里见不得光,谁会想要去祭拜一个连环杀人犯呢,所以说,为什么要这么坏呢。

想到这里,马智郁停下对柳泰武身后事的一切猜测,转而向受害者忏悔起来。她觉得自己很矛盾,甚至有点虚伪,也做过在遇难位置放花祭拜之类的事情,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能为这些人做什么。马智郁对这起案件,除了算得上是一个幸存者之外,没有什么明面上的联系。别说打听受害者家属,就算站在他们面前,她能做什么?以一个幸存者的身份刺激这些可怜的失去亲人的人,还是因为肤浅的好感来一厢情愿地替一个杀人魔赎罪,这都太傲慢了,马智郁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人。她今年十八岁,做过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想要帮助一个冷血的家伙甚至爱上了他,为此替对方背上了罪恶感而不知道该如何弥补那些被他伤害的人。马智郁整理好心情,将“补偿”这件事打上标签存放在人生备忘录的重要级别里。

现在她有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为非常重视这一次会面,她很早就到达了约定的咖啡馆——就是柳泰武曾经工作过并且买下了的那一家,由于他的死亡,这家咖啡馆目前大概由他的母亲接手,不过太炎集团家大业大,那位女士应该没心思放在这家小店上,即使这是她已故的杀人魔儿子的遗产。现在这家店大概是找了人在负责,虽然没什么生意,但还是继续经营了下去。

马智郁坐在了她最熟悉的位置上,等她要会面的人出现就立刻站起来迎接:“啊…律师先生…”她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有点尴尬地称呼道。

年长的男人善解人意地接话:“我姓权,坐下说话吧。”

马智郁有点局促地坐了下来,她只和这位权律师见过几面,对方都是充当柳夫人的说客来请求她和柳泰武结婚来改变舆论方向。

【哎,这么说我和哥哥还算差点结婚的关系呢…不是,在想什么呢…】

“权律师,我找到你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马智郁正色道,“我是想要知道泰武…柳泰武他待的地方,我没有要报复之类的意思,也不会透露给媒体之类的其他的人,只是想要去祭拜一下…算是做个了结,所以拜托你请告诉我吧。”

权律师看着眼前的女孩,并没有怀疑她的动机。他见过两个人相处的样子,那对柳泰武来说确实非常不同寻常,他在柳夫人面前都不会如此听话。绑架案结束之后,权律师见过他一脸纠结地拿着手机,而上面的对话框正显示着“玛蒂尔达”的名字。作为专业的财阀员工,他应该避免一切可能造成影响的行动,泄露雇主杀人犯儿子的所在很显然也算在其中。不过,权律师还是决定告诉她,毕竟这不会再造成什么困扰了。柳夫人已经回到瑞士了,她本来就很想摆脱这个“特别”的孩子,到时候即使柳泰武的牌位上被人砸鸡蛋她也不会太在乎吧。

——开玩笑的,权律师相信马智郁,虽然相信这个词在他的生活中已经是一个很破碎的概念了,但它应当还存在于那双眼睛里,马智郁的眼睛,明亮的、纯粹的、美好的。

于是她得到了那个地址,一个偏僻的乡下寺庙,几乎可以说是荒废了,马智郁不知道柳夫人是找到了一个无人看管的寺庙来存放柳泰武的牌位,还是特地清空了寺庙。在告诉亲近的人之前,她独自一人前往了那里,因为实在有太多不能当其他人面说的话,现在也唯有对着死人说了。

到达那里花费了马智郁好大一通力气,先是打的再是乡下公交,还步行了一段路,她到的时候都有点气喘吁吁了。而这寺庙比马智郁一路上想象的还要寂静荒凉,从客观上来说,这里建筑还称不上破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木头腐朽混合的气味,但是因为如此偏僻和荒无人烟,显出一种非人间的隔绝感,让人感到不安。

权律师给的地址精确到偏殿的一个小龛位,那里果然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崭新的牌位,上面冰冷地刻着“柳泰武”三个字。

没有鲜花,没有贡品,只有小小的不过三个巴掌大小的木牌立在那里,那个罪无可赦的杀人犯,最终就如此潦草地放置在这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

马智郁走近了放着牌位的供桌,这里没人会指责她不讲规矩。她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水果摆在桌上,用打火机点燃了牌位两边早就熄灭了的香烛,最后放了一束朴素的花束。放下东西凑近了看,才发现包括牌位在内的所有摆设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擦了起来。

“这才多久啊…所以说,做人要善良一点吧,死了就现在这个下场了。要是这个地址流出去了,根本不用半天就会被人砸得稀巴烂。”马智郁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那你会告诉别人吗?”

一个声音,带着她熟悉的那种轻柔又略带嘲弄的语调,突兀地在寂静中响起。

“才不会呢,我又不是你这种混蛋。”几乎是下意识的,马智郁的回应脱口而出,紧随其来的是一股自背脊升起的悚然感。她僵住了,好一会才撑着供桌缓缓转身:一片明媚的景色框在偏殿的门中,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也是,大白天的…我这是想出幻觉来了?”

“所以,你很想我?”

这一次的声音更清晰了,绝不可能是错觉,她猛地回头——偏殿光线昏暗,但在牌位旁,光影扭曲之处,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逐渐清晰。那穿着一件深色针织衫的青年和已经入夏的天气格格不入,双手插兜倚靠在供桌边。他伸出手拿起了一个马智郁刚刚放在那边的苹果,姿态闲适得仿佛是来咖啡馆小坐。柳泰武就这样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她记忆里那种温和又疏离的微笑,眼神却比生前更加直接、更加……贪婪地注视着她。

是因为死者会比生者更加偏执,更加扭曲吗?那双下垂眼里的情绪,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赤裸地投射过来。

“真是寒酸啊,我最后的归宿,让你见笑了,玛蒂尔达。”除去那双更加黑暗的眼睛,他笑得一如往常,像一切发生之前那样,还饶有兴致地抛了抛苹果,“没想到,上供的东西真的能碰到呢。”

马智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一滞。她撑着供桌,盯着那个飘忽不定的鬼影看了好一阵。冻结她的不完全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冲击——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荒谬的“果然如此”。

“你……”她的声音干涩,“简直是阴魂不散。”

柳泰武的鬼魂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寂的殿堂里引起微弱的回响,带着非人的冰冷质感。“我说过的吧?希望你能为我流一滴泪。看来……你流的还不止一滴,甚至不止一次?”他的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残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笑意的挤压,他黑色的瞳孔仿佛变得更大了,几乎占据了全部的眼眶,“我收到了,这份‘礼物’。”

马智郁握紧了拳头,怒火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你一直在看着?看着我……为我竟然为你这种人伤心而得意吗?”

“得意?”柳泰武偏了偏头,像在思考这个词,他顿了一会又笑了起来,“不,我不知道,你才是我的情感老师不是吗?你还没有教过我这个呢。但是我知道我很高兴,还好你也在那个医院,否则我是看不到了,真可惜我只看见了那一次。”

马智郁终于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柳泰武的话似乎意味着作为鬼魂他也并非自由的,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这件事,现在好像还在愤怒中,不是关心他状况的时候,但是正常人见到鬼应该没那么淡定还能朝着祂发火吧?而且认识的人变成鬼魂了想要弄清楚怎么一回事不是也很正常。太多杂乱的思绪一瞬间袭来,马智郁有些处理不过来:“……你,你高兴什么!”

“很高兴能最后看见你呀。”他的身影飘忽了一下,瞬间贴近,虽然没有任何触感,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马智郁后退了半步,“还看见你为我哭了,真是惊喜……玛蒂尔达你要比我们俩想象的在乎我吧?你出现在这里,不是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凿开了马智郁因混乱而暂时僵持的大脑。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被看穿一切的无力感和愤怒。

“我不是……我才没有……”

“撒谎。”他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试图触碰她的脸颊,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这个动作让他和马智郁都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淡去,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类似困惑和不满的神情。

“看来,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看着你了。”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样也好。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而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看着你如何背负着对我的记忆,走下去。”

抛下这句诅咒,这个来自怨灵的、永恒的、无法摆脱的羁绊,柳泰武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似乎要重新隐藏起来。

此刻马智郁不能再想更多,她忘却那是非物质不现实的存在,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然而让她都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握住了那只半透明的手。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想象中死人的冰冷,反而有种触电般的激灵。一人一鬼都愣住了,马智郁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柳泰武也神色莫测地注视着两个人相接触的地方。

“啊!”她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抬头看向那只鬼魂,现在他看起来也没有要消失的意思了,只是将手举起来,来回打量了几眼,然后转而将视线停留在马智郁还挂着眼泪、慌乱的脸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家伙就这样什么罪都没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马智郁迅速地一口气说完一串话。

他问的又不是这个,柳泰武微微眯起眼睛,想要把这女孩看个透。然后他就注意到马智郁穿着衬衫和黑短裙,微卷的及肩长发披散着——在他缺席的那几个月里,她已经透露出几分社会人的气质了。不过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类,没有什么特殊能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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