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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饲魔者(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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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武他,是和我一样的人啊。其实见到第一眼就有那种感觉,我们是同类,所以他才能发现我藏尸体的地方吧。”车道赫露出思索的神色缓缓地说着,“真是奇妙,不过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肢解我的作品呢,又带到哪里去了,智郁你有头绪吗?”

他重新看向马智郁紧张惶恐的眼睛,笑了一下:“啊,你应该也完全不清楚吧,不然不会拜托我来调查泰武的去向了,智郁你很好奇吧,泰武他做的事,那我就告诉你吧。一开始只是玷污了我的作品,然后他是杀一些没用的家伙,肢解但却没有带走然后部分,我猜他那是拿他们练手吧,最后是女人,这一次他带走了很多…说实话还蛮惊人的,不是吗?他只用了九个月。”

“…九个月?”

“这个你也没有发现啊,真是太不关心枕边人了。”车道赫用责怪后辈的语气谴责她,“泰武他却对你那么重视,所以这也是我找上你的理由。我看得出来,你们俩…有点不一样啊?不是单纯的伪装,该说是真的爱上你了吗?”说到这里,好像是被自己讲的笑话逗乐了,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爱?不可能吧,大概是因为智郁你很特别,本来刚认识你那会就很有兴趣了,一直围着我问岬童夷岬童夷的,真是可惜,那会泰武就已经出现了,他盯你盯得有点牢,不过现在——”

车道赫突然伸出手,按住了马智郁隔着布料摩挲口袋的双手,这让她就像被扼住了咽喉一样动弹不得。车道赫直接摸进了那个口袋,拿出了那个小小的报警器:“刚刚是不是还没有按到啊,我来帮智郁吧?”他无所谓地按下了按钮,然后夸张地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真可惜,什么都不会发生。”

“怎么会…”

“忘记了吗,这是我送过来的啊。”

马智郁说不出话来,雨水明明灌进了她的嘴,喉咙却还是那么干涩,但她的眼睛替她问出了口:那时候她还没有拜托车道赫调查啊?

很显然对方也读懂了:“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之前就对智郁你感兴趣了,所以要努力创造机会啊。”车道赫举起相机对准马智郁,这个举动似乎意味着一段对话的收尾和一场行动的开始,“我原本是不会对本人拍摄的,但是这次我想有人会想看的…”

他的话尾突兀地噤了声,马智郁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微微睁大眼的惊诧表情,在向前倒下压在她身上之前被一把扯住了雨衣帽子扔到一边,灰暗的天空再一次出现在眼前,还有一个人——穿着浅色的针织外套,和本人一样柔和而明亮的颜色,在雨中格外醒目。他跪了下来,轻轻地说:“我不是也说了吗,我不会把重要的妻子的安危寄托在那么一个小东西上。”

柳泰武抽出一把小刀,划开了她手腕脚踝上的尼龙绳,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最后脱下外套开始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污秽:“不过还是来的太晚了,真的对不起。”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感受了一阵惊悚与安心的矛盾感,马智郁才艰难地开口,但柳泰武没有立刻回答,他已经擦拭到她的双手了,正很仔细地穿过她的指缝,然后摘下了粘上泥渍的婚戒擦干净。柳泰武举起她左手在无名指上亲了一下,再一次举办婚礼一般为她戴上了那枚亲自设计的精巧束缚。

“走吧,先带你到车上去。”

柳泰武抱起马智郁朝他的车走去,混乱交错的恐惧、困惑、安定、猜疑让她无法思考,柳泰武也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将她小心放在副驾驶上,用准备好的毛毯把她裹起来。在他关门之际,马智郁猛地拉住他的衣角:“你去干什么?”

“别担心,我去处理一下那边的东西。”柳泰武回握住她的手,视线在马智郁脑袋上的伤口上停了一瞬,“不能就那样放在那里,我会很快回来的,好吗?”

“…会把他交给警察吗?”

“警察?”柳泰武看着她,缓缓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被雨打湿的黑发黏在脸上,像一只水鬼,“好的,我会的,之后我会送他去见警察的。”

马智郁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在里面跳动,但是她慢慢松开了柳泰武的手。

“谢谢你,智郁,我真的会很快回来的。”柳泰武重新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才放开,带着笑又替她拢了拢毛毯,关上了车门。

马智郁想要回头朝柳泰武离去的方向张望,雨已经下得更大了,窗外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可她却听不清雨声。因为那种沉重的心跳再一次回归,在那催眠般有节奏的咚咚声持续之下,马智郁不自觉靠在椅背上,思绪变得昏沉起来。她仍然保留着意识,只是无法从困住她的黑暗里睁开眼,马智郁感觉到车门打开的动静,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是前行中轻微的颠簸。随着目的地未知的路程不断缩短,环绕着她的跳动越发剧烈,可马智郁依旧无法彻底清醒,裹在身上的毛毯也和茧一样难以挣脱。

直到车子彻底停下,马智郁感受到身边人俯下身后的气息,他抚摸上她的脸低声呼唤道:“智郁,可以起来了,我们到了。”

柳泰武的声音一响,马智郁很轻易地睁开了眼,她猛地坐起身开始望向车窗外的环境:他们看起来已经进入某座山的深处了,一座充满矛盾感的建筑出现在面前。它周围没有任何空隙,被植被严丝合缝地簇拥着,没有留下一点多余的地面,就像和树木一样从山林里长出来的一般。它看上去又是那么的破败,和这边远离人类文明的地界无比融洽,马智郁甚至不知道柳泰武是怎么把车开到这里来的。

而她迅速而警惕的举动没有引起柳泰武的一点惊讶或者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的妻子观察完周围环境,虽然这大概也将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

“这是哪里,我们来这干什么,车…车道赫呢?”马智郁把双手分别撑在手套箱和车座上,往后紧紧靠着车门,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惊弓之鸟的模样。披着的毛毯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滑落了一些,柳泰武没有在意她惊惧的举动,而是伸手捞回毛毯拢住她整个人,让柔软的质感包裹住她,就像在拥抱她一样。

“智郁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吗,和我一起去看看吧,我为你准备的惊喜。”

他说完,车内一片沉默,但是看着马智郁的眼睛,柳泰武知道她会同意的,他的妻子是一个极其敏锐、好奇心极其旺盛的艺术家,从见她第一面起他就知道。

那是圣诞节的前夕,平安夜,现在想来这个日子像一种预兆。当时的柳泰武正戴着一顶愚蠢的圣诞帽,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叠传单站在街上。出于某种恶趣味,他那会在一家咖啡店打工,以为这能带来某些乐趣。但一切都仍然是那么无聊,商店里欢快的节日曲目、绿化带灌木丛上还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洋溢着笑容的人群,还有圣诞风味的彩灯,全——部都无聊透了。

要不然,杀个人吧?

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咖啡店传单时,这个念头就突然冒了出来。说实话这并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之前柳泰武都有好好忍耐,他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有时候比起用它来解决掉的问题,带来的麻烦更多,毕竟像小时候那样会帮助他瞒下杀人事实的证人应该只有柳夫人一个吧?所以,权衡利弊之下,柳泰武一直都没有那么做,但忍到现在他也实在有些到达极限了。

就在他开始认真思考计划的时候,衣角被某人扯了扯。回过头,柳泰武看见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丸子头女孩正盯着他看,眼神中充满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渴望?

“那个,这个传单能给我一个吗?”她的语气和她眼神相悖,有些局促和小心翼翼,柳泰武则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热情地弯腰递出传单。

“当然啦,您对我们店感兴趣吗?”

决定就是你了,自己撞上来的话也算是命中注定吧?

正这么想着,递出去的传单上传来了细微的什么东西落下的碰触声,打断了柳泰武得意的思绪——下雪了。

“其实,我是对你感兴趣!”女孩的声音突然高昂地响起,仰着脸朝他凑近了一些,柳泰武甚至下意识觉得有点不安。她是那样专注地盯着他,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雪和路人惊喜的私语:“素描模特,你有兴趣当吗?”

“模特?”

他简单地附和好像让对方更加激动了,她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对,是这样,我在画一部犯罪恐怖漫画,哥哥的长相简直和我心目中的连环杀手一模一样啊!啊,我本来不是那种随便搭讪的人,请不要误会。”

连环杀手?那是说现在在她的设想中,他已经成为他想要成为的人了吗。柳泰武重新笑了起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有趣,如果她的内容不错,他会考虑暂时留下她的。

在她慌乱的解释中,柳泰武点了点头:“嗯,听起来挺有趣的。”

“是答应了吗?哇啊!”女孩握着传单的手喜悦地挥动了一下,这时她才发现了悄然降临的雪,“哇,太浪漫了…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吗?”

幸运吗?也许是吧。柳泰武笑而不语地看着她,回过神的女孩又慌乱地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们在那天并没有多聊,马智郁是和河无念的长辈陈祖和尚一起外出的,两人没有细谈的时间,不过很快就在手机上约定了第二次见面。

这一回,柳泰武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安静地听着对面的马智郁阐述她名为“野兽之路”的漫画,那真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以停下作案至今都未被逮捕的连环杀人犯岬童夷作为参考。这是柳泰武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虽然那确实是一场轰动全国的大案,但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没有任何后续,再大的新闻也该沉寂了。不过这其中还是有让柳泰武好奇的地方,杀了这么多人的家伙真的能停下来吗?所以他打算带着这个问题,陪马智郁完成这个故事,如果最后的结局他不满意,那么野兽之路将是她人生中最后一部作品了。

但很显然,它不是,而这似乎和这个故事本身的质量无关,只和马智郁本人有关。在这第二次会面的时候柳泰武就该意识到的,在她讲述到以河无念为原型的刑警的时候他就该察觉到的——当马智郁的视线如此专注地投向除他以外的人时,他胸腔升起的那股难以下咽的不满。不过尽管此时他没有注意到,也不影响后续的发展,他对马智郁越来越着迷,但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好像她存在着就会对他产生吸引。她是一个总充满着奇思妙想的人,柳泰武却从来不觉得她幼稚,反而认为这是他出生以来接触过的最有趣的人。而当马智郁睁着那双闪烁的、清澈的漂亮眼睛倾听他说话时,她又变成了世界上最可靠、最让他安心的人,被她注视着变成了最让柳泰武满足的事情。

好奇怪,空暇的时候这一事实让柳泰武困惑和恐惧,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一个人,能对他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他们好像太合得来了。就在柳泰武在重新审视这段关系,考虑该怎么对待马智郁的时候,反而被她疏远了,这让他又无法再思索其他事情了,放弃了关注一切危险的征兆转而对马智郁不断邀约。

在马智郁再一次答应邀请的那一刻,柳泰武就决定用尽所有手段也要让她可怜他,他要留下她,因为她明明也是在意他的吧?她看向他的眼神永远是那么专注、好奇又柔和,要离去时又是那么不舍,而且现在依旧是那样。等马智郁坐到他对面,那双眼睛重新落到了他身上,柳泰武才发觉被疏远的这段日子里自己有多么不安和焦躁,让他的伪装也变成了真实。

所以发现马智郁有着和他相似的恐惧,柳泰武不可控地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因为马智郁也喜欢他,喜欢到害怕柳泰武这个人会对她的生活造成难以修复的影响,他也能破坏马智郁的常规,他对马智郁就像马智郁对他一样是特别的!

感谢大脑,感谢人类的理智,让柳泰武能控制自己不要做出愚蠢的庆祝行动,但他依旧很难完全扼制自己的冲动,于是他听从自己的心,牵起马智郁的手向外跑去。

紧握着马智郁的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对自己的请求点头的时候,柳泰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智郁。”柳泰武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座古怪的房子,“所以别害怕,这真的只是我为你创造的一个惊喜。”

他看着马智郁,仔细分辨她脸上的神色,带着她穿过一楼的大厅。虽然这栋三层的洋房从外面来看破得像不知道从那个世纪建起来的,但内部的装修还出乎意料的保存的不错,只是一片冰冷的阴霾笼罩着室内的一切,让人有一种透过黑白照片看着这座房子的感觉。

马智郁小心地抽了抽鼻子,她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潮湿而腐败的酸涩气息,让她联想到雨中树林里的尸体。她张了张嘴,又一次什么也没能问出口,只是跟着柳泰武往前走,踏上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楼梯。在柳泰武的坚持下马智郁依旧披着毛毯,这让她可能看起来有点像本身就存在于楼里的幽灵。

“楼梯不会塌的,我怎么会让你再受伤?”柳泰武牵着她将她拉近了一些,“但是还是我的错…车道赫他…”

他感到怀里的马智郁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文,柳泰武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现在不要管外人了,今天是我们家的大日子,我本来不想那么仓促的,可是时间已经到了,而且我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毕竟智郁这几天都在为这件事烦恼,也调查得很辛苦吧。”

马智郁握着他的手用力了一些,柳泰武知道她在想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过最近状态不好的妻子可能会把他想的太坏了,他没有监视她、没有在她的手机上装什么见不得光的软件、没有窃取她的通话和短信、没有试图全部掌控她的行踪…啊,不过远远地看她几眼确实是有的。理所当然,他也并没有去首尔,毕竟这样重要的日子即将到来,他怎么会离开她。通过对马智郁的了解,他知道她大概会采取的行动。她肯定闲不住,虽然其实只要她再开口询问,他会把一切告诉她的,但是考虑到让她自己调查或许会更安心,柳泰武就让她去做了。而且说实话,被妻子认真地了解不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情吗?

至于定位——今天也是第一次使用,因为唯一的意外车道赫,这个冲动的、低智的、下贱的、恶心的蠢货,柳泰武没想过他会在这种时刻对马智郁下手,他没能为马智郁扫清全部障碍,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论在车道赫身上发生什么都太轻松了。

柳泰武动作轻微地呼出一口气,也紧紧回握住马智郁的手,他强迫自己不要再让无关的人破坏这个重要的时刻了。他牵着马智郁继续往前走,若隐若现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尖细而脆弱。柳泰武感到身边人不敢置信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她停住了脚步,但没有松手。

“那是什么?”

“是惊喜呀。”柳泰武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柔和耐心,“我为你特别定制的。”

“特别定制?柳泰武,那是一个婴儿!”马智郁终于甩开他的手,她捂住头,看起来在抵抗什么,“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柳泰武知道,如此近的距离,作为“母亲”,马智郁当然也会受到“孩子”的影响,所以他只是有点无奈地继续解释:“不是从哪里弄来的,就是我创造的,你和我的孩子,你希望拥有一个孩子,但是你害怕生产的过程不是吗?所以我会解决掉的。至于那些人…应该说是狩猎吧?保障孩子的营养是父亲该做的吧?”

他的妻子现在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向他,但柳泰武并不讨厌,只要她专注地看着他就是一种幸福了。

“…什么?”马智郁的脸上露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神色,“你到底是在说什么,你到底做什么了…明明你在我告诉你之前就开始做那种事了…九个月之前,不是吗?不要拿我当借口!”

“看来在刚刚那个不愉快的小插曲里,你已经知道一部分了,对,确实是在你说出口之前,但是有些事你不用说我也会明白的。”柳泰武耸耸肩,他明白马智郁很想弄明白孩子的由来,他也完全能理解这种心情,来路不明的孩子确实难以让母亲放心,“至于我做了什么,一开始只是拿走了车道赫的一些…毕竟那时候我还是新手,我早就发现车他是一个不对劲的家伙了,所以就稍微关注了他一下,然后很轻松地找到了那些东西,我就拿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就扔到了别的地方去。不过人总是要自食其力的嘛,所以我先开始了实验,就挑了一些没用的家伙练练手,但是这种东西送给孩子吃我有些不能接受,熟练了之后就开始选更好的。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都只是养分,它是由我们的血造出来的。”

马智郁在他的叙述中不知不觉变得茫然起来,她应该感到恐怖和愤怒,但有什么让她变得恍惚了,不再在意现实:“血?可是我不记得有被抽血啊…你的身上也没有伤口…没有针眼…”

柳泰武笑了:“不用,不用抽血,智郁你每个月不是都会流血吗,那本就是为胎儿准备的呀,至于我…”他重新抽出小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下,马智郁忍不住惊呼一声,但来不及阻止他,只能看着血缓缓地流动,还没有滴落就倒吸了回去,伤口也在她眼前缓缓地愈合了。

面对不合常理的事实,马智郁觉得自己很想大叫,想继续质问柳泰武,想离开这,想回家去,但大脑一片雾蒙蒙的迟钝感让她什么也没有做,反而被柳泰武重新牵起往前带去,她无法抵抗那种神秘的诱惑,听着柳泰武在她耳边继续低语:“虽然智郁慢了一点,不过你的伤也要愈合了吧?”

啊,是这样吗?马智郁茫然地想,那为什么她的思绪越来越混沌,那阵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呢?

柳泰武不知道她心中的疑问,而他们也终于走进了那尽头的房间:乳白色带着花纹的壁纸为它营造了祥和安宁的氛围,里面甚至有一些家具摆设,布局就像你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欧美电影里看见的婴儿房。正中间则放着一张再正常不过的木制雕花婴儿床。它很复古,甚至可以称得上精美,漂亮的蕾丝纱帘遮挡着里面发出哭泣的东西。就是它把人吃得那么干净,连一丁点血迹也没有在这纯白的房间里留下吗,它到底是什么样恐怖的存在,而创造出它的柳泰武呢,他又是多么残忍?马智郁的脚步仓促了起来,她领先了柳泰武几步接近那张婴儿床,然后停住,垂下头,披在她身上的浅色毯子垂坠在她肩头,像油画里的圣母,但这又同时遮挡了她的脸和视线,让柳泰武看不清她。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

柳泰武看着她朝婴儿车伸出的手,她好像也想松开牵着他的那只手了。

不行!

他突然一把拉住了马智郁,将她带回自己身边,她不禁酿跄了几步,但依旧没什么反应,像被诱惑了一样痴痴地望着那张婴儿床。而柳泰武呢?他对此感到…恐惧。是的,恐惧,在此刻他的面具被极其快速地剥去,上一刻的自得立刻被浇灭了。现在他得面对事实了,这不是他想要的,而很明显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了,就在马智郁答应和他交往前那段疏远他的日子。那时候的柳泰武没有意识到马智郁的意义,而现在依旧如此,他重蹈覆辙,在同一个人身上,在最特别的人身上,人类总是那样犯下同样的错误,再自视甚高的人也没差。

看着失神的马智郁,柳泰武将妻子又往后拉了一点,带到靠墙的小沙发上把她按下。确定马智郁即使仍然盯着婴儿床但没有其他动作之后,柳泰武抄起一旁的摇椅狠狠砸向那张恶魔的温床,那团邪恶又脆弱的肉块面对它的饲养者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精美的木雕被砸烂,血肉飞溅上白色的蕾丝。很难想像能被放置在一张狭小的小摇篮里的生物能迸发如此多的污秽,柳泰武疯狂地、不停歇地捶打着那令人憎恶的、被他养大的东西,自己的身上也沾满了血液和黏块。最后他停下来,低头盯着那片狼藉,现在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柳泰武后悔了,其实马智郁说对了,他的妻子总是对的,他在拿她做借口。马智郁只是害怕生育的危险,而他害怕马智郁生下一个属于她的血脉相连的孩子。母亲都会选择保护更正常的孩子不是吗,就像柳夫人一样,所以马智郁也有可能带着那个人抛下他。他绝对无法接受,所以早在马智郁与他谈论之前,柳泰武就在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了。对了,造一个常人绝对无法接受的孩子怎么样?他们的家根本不需要多出一个会分走马智郁注意的家人,但如果她喜欢、并且可以杜绝后患的话,柳泰武可以为她造一个“玩偶”,一个拥有完美伪装,同时又恐怖得可以引起创伤的玩偶。这才是他开始这场残酷闹剧的原因,他希望马智郁无法接受这个惊喜,这完全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充满矛盾的、狂妄的计划,他在期盼马智郁会反感这个恶魔的时候又笃定她不会离开他。柳泰武坚信,从第一眼就看见他本质的马智郁,被完整的他吸引着,当然也包括糟糕的部分,不如说柳泰武认为就是那部分更让马智郁着迷,而这样的他对马智郁来说是最特别的存在。

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滑过的痕迹,柳泰武伸手抹去脸上的残留物,但那触感反而源源不断落了下来,他在哭。柳泰武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她会为这样的生物倾注感情,分走属于他的注意力,哪怕是被蛊惑的也不行。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曾笃定马智郁为他的特质他的残忍所吸引,但现在如果这种生物也能对马智郁产生吸引力,是不是说明所有这样罪恶恐怖的事物都会让她感兴趣,而不是只限定在他身上?柳泰武害怕马智郁对他的情感仅仅只是出于一个敏锐多情的艺术家轻浮的偏好,就像面对那个非人的生物一样,他害怕对于她来说他也不过如此,他害怕会被她抛弃。这一切又让柳泰武难以遏制地悲伤,如果马智郁要做母亲,那他希望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母亲。

柳泰武转过身,马智郁依旧在看着这个方向,她是在看他,还是地上那片残骸?柳泰武感觉自己呼吸有点困难,这意味着他哭得更厉害了,他扔下已经破损的椅子走过去,跌落在马智郁的膝头,仰头看向她的眼睛,他想要确认那里还有没有他的存在。

很快,马智郁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神亮了起来,然后亮光落了下来,落在柳泰武的脸上。她看起来是那么无助、愤怒、绝望、痛苦,还有不舍,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母亲。她拉过自己披着的毛毯轻轻擦起柳泰武的脸,两个人几乎变得一样混乱、肮脏和血腥,然后她闭上了眼,昏倒在柳泰武的肩膀上。

而她再一次大口喘气惊醒过来时,马智郁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她刚刚从床上坐起身,昏暗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好像她只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回到了现实一般。但马智郁控制不住地喘息,她瞥向自己的身边,枕边人就躺在那里,沉浸在睡眠之中。然而她知道,一切都不是梦,虽然它离奇残忍到完全不像现实。

身体似乎也无法接受,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该怎么面对这种事情,身边有两个杀人的恶魔?她怎么面对池花子,怎么面对河无念和他的同僚,更重要的是,她怎么面对爱上柳泰武的自己呢?她的人生彻底崩盘了。想到这里,马智郁侧过身,将双手缓缓伸向身旁人的脖颈,当接触到脉搏轻轻的跳动时,她惊恐到下意识想松手,但又忍住了。维持着这个小心翼翼环住丈夫生命的姿势过了许久,马智郁既没办法用力,又没办法松开,她感到自己的眼泪落在了手背上。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让心跳变得更加清晰,但不是别的生物的,她已经彻底清醒了,那是属于她的心跳,普通地震颤着。

“没关系的。”柳泰武突然开口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顺从地看着她,他伸手将马智郁的手又往下按了一点,“慢慢来吧。”

她听着黑暗中他平淡的安慰,看到的却是那张满脸血腥的崩溃的脸,柳夫人的质问再一次响起:

现在呢,你不想从他身边离开吗?

而最可怕的事发生了,马智郁的答案依旧和当时一样,所以她甩开了柳泰武的手。对方坐了起来,揽过她,他的胸口有一股沐浴露的气味,再一次让人联想到温馨的家:“没事的智郁,我们还有很长时间,慢慢来吧,等你下定决心的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像刚刚那样杀死我。”

马智郁回答不上来,她只能在柳泰武怀里艰难地点点头,放声大哭起来,然后再一次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其他东西会打扰她的睡眠了,她睡得格外沉,醒来的时候房间的窗帘是拉上的,但是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马智郁穿上拖鞋下了床,她推开门来到饭厅时,柳泰武正将早餐端上了饭桌,看见她出来微笑着递给她一杯温水:“漱个口吧?”

他一直这样,像有魔力一样精准地把握时间。马智郁知道自己的脸色应该很差,因为柳泰武有些担忧地询问:“昨晚…做噩梦了吗?”

马智郁喝下温水摇摇头,她什么梦都没做,恐怕再也不会有噩梦了。她只是太累、太累了。

柳泰武又接过水杯,用温和的声音说:“那就不要再想太多了,吃早饭吧。”

他们在饭桌上落下了,准备动筷之前马智郁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向家里那些大落地窗: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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