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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贪痴嗔(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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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门重重地关上了,把柳泰武和他来不及说出的腹稿全都关在这间会客室里,做出这个动作的人超乎他想象的决绝,没给他任何再诡辩的机会就判定了他的死刑。

“已经彻底将柳泰武你断绝在外了,不会再有任何接触了,听明白的话就别再找我了。”

她无比果断的话语因为那份利落到残忍的决心被刻在这个空间里。柳泰武困惑地眨眨眼,似乎还能看见她亮得惊人的眼睛,但不再是那种柔软的好奇或者动容,而是充斥着叫人不敢伸手触碰的情绪——愤怒、反感、厌恶。

马智郁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计划中的棋子完全没有按照他预想中那样行走,柳泰武看得出来,这不是那种欲拒还迎、色厉内荏的拒绝,那绝对是真心的、不容动摇的单方面宣告,她不会再在意他的任何动作了,这就是马智郁这次来的目的。不是因为他用河无念威胁她,那只是一个契机,刚好撞上了她的枪口,她过来仅仅是为了通知他,柳泰武已经被驱逐出马智郁的生活了。

事情出现了变故,柳泰武此时应该赶紧思考对策了,现在的状况对他很不妙,但是离奇的是他对审判的焦灼和对死亡的懦弱被一种更加强悍的情绪驱逐了,它自马智郁的眼睛和他对视起就逐渐掌控了他……这到底是什么?柳泰武从没有过这种感受。他要搞明白这些…他要再见到马智郁。

但是这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现在他面临着的审判可不是开玩笑的。不过出身财阀的好处显现了出来,柳泰武,或者该说柳家,有着强大的辩护团队,虽然证据确凿,但他们有着很多可操作的空间:第一,这起案子并不能和之前几起模仿作案联系在一起,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二者有关,第二,这是一起激情犯罪,起因是空乘表现出了对柳泰武的反感被他发觉,他从而冲动之下在行驶的飞机中杀死了她。这对他们的官司来说反而是一个有利因素,可以以此佐证他的“精神问题”,毕竟哪个正常人会在无法逃脱无法藏尸的飞机上杀人呢?再加上,警署完全是未经调查直接将乘客中的柳泰武拷上手铐带走关押起来,即使后续许多证据指向他,也不能否认这是办案程序上的问题。更何况警署“针对”柳泰武犯下的错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河无念的俄罗斯转盘,缺少证据但公开照片的全城通缉,再加上柳泰武的“服毒自杀”,都为他们提供了良好的舆论基础,他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正是警方的一再误判和逼迫,才使得刚从治疗监狱所出来的柳泰武精神问题加剧,最终被他人的恶意引燃了自己积压许久的情绪,在无法自控的情况下“第一次”犯下了杀人的罪行。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害死这位空乘的不正是无能的警方吗?如果他们能抓到真凶,不“误导”民众,空乘也不会在面对柳泰武时露出那样令他失控的态度,甚至如果他们的行动能够合法合规,也不会“逼疯”柳泰武,更不会有这场悲剧了。这是一套很难缠的打法,因为警方在岬童夷的调查行动上确实有许多的漏洞,而且刚好正有另一名被警察的错误抓捕逼疯并且试图犯下模仿罪行的病人——朴虎硕的前车之鉴。想必阴谋论的媒体和网民们会很喜欢这个故事,然后充满正义感地为柳泰武这个本该有着美好人生的青年大肆擂鼓助威的。

事实上也正如预料那样,一切按照柳家的计划进行着,除去在舆论上施压,在司法系统上柳夫人也下了大手笔疏通。岬童夷这个案子情况又实在太复杂,再在跟这起案子相关的事件上出纰漏,整个司法界都要跟着丢脸。理所当然的,大部分人都不想承担风险,所以他们很顺利地让检方以证据不足驳回了警方将此案并入先前的模仿案一起审理的请求,可以说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迎接“无罪释放”的柳泰武。

而此时的当事人呢?他身处监狱治疗所里,和律师团制定完计划之后就好像审判和他无关一样整日安静地思考着某个问题,甚至连吴玛利亚的来访质问都没能引起他太大的波动。除了必要的活动,柳泰武只是成天坐在床上,回想着那一幕:决绝的马智郁甩上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怎么也忘不掉,那双眼睛最后看向他的神采。她明明是背对着窗户坐的呀,为什么目光会那么亮,亮到让人移不开视线,亮到柳泰武当时除了那双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亮到他每晚躺在床上时那种光芒在黑暗中挥之不去。马智郁来之前,说出这番话之前,究竟在想什么呢?她已经厌恶他到了如此地步了吗,不愿意再听他多说一句话?

这个想法让柳泰武的胸腔莫名收缩了一下,心口紧到他有些难受,不自觉将手心贴到胸前。马智郁现在在干什么呢?他不知为何遵照了她的话,让权律师不要再联系马智郁让她作证,正是因为想要在满足她要求的情况下再次见到她,柳泰武才仿佛被刺激到一般迅速想出了一整个脱罪的流程。但是他又是为什么要听从马智郁的命令呢,柳泰武已经完全搞不明白自己和她都在想什么了。

所以,另一位主人公究竟在想什么呢,柳泰武无比好奇的答案又是什么呢?很简单,马智郁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关道德问题人身安全之类的,而是心中有一种预感——再和柳泰武接触下去,她会完蛋的。他对她很危险,很危险,这危险的吸引力拉住了她,马智郁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多听柳泰武说一句话,她绝对会被说动,即使到现在她也对他抱有巨大的探究欲:为什么人能这么坏,他能被改变吗…那一天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又是什么?

马智郁赶紧甩甩头,她很害怕,这种对失控未来的恐惧头一次压倒了她天性中旺盛躁动的部分,让她下定决心果断地将柳泰武从自己的人生中踢出局。只是这个混蛋格外阴魂不散:她在警署做合同工,能听见河无念的组员们愤愤不平地谈论该死的财阀和他们的律师,她在店里帮工,能听见客人们语调高昂地谈论“警方误判以及一系列违规操作造成的悲剧”,就连回到了家,也要听池花子对着电视新闻咋舌。

“哎呦真是,我就说嘛,那公子哥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可怜呦,警察也真是的…”

“什么啊!妈妈你知道什么?只是见过那一面而已!”马智郁忍无可忍地从素描本里抬起头,转过身去打断池花子的感慨,“而且,之前疯和尚救了你还在河女婿河女婿的夸,现在又说警察不好了!”

“吃了火药吗,气成这样。”池花子吓了一跳,扭过头去诧异地看向马智郁,“随口感叹一下也不行了!那孩子不是你的朋友吗,当时不还能好好聊着呢,难道说你觉得他真是连环杀人犯?”

马智郁被问住了,她当然…几乎是能够肯定柳泰武的罪行,但她此前从没有和池花子谈论过自己和柳泰武的交往以及案件的事情,所以现在一时之间也开不了口:“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妈妈别听报道说什么就是什么,警察难道都是新闻里说的那么坏吗!”

“哎呦,护成这样!”池花子很不是滋味地咂咂嘴,刚被河无念救下时她确实劫后余生一股气血冲上大脑,所以一下接受了马智郁对他的恋情。但是现在冷静下来琢磨琢磨河无念这个人,再加上看见过那位心理医生与他的相处,池花子身为母亲对这个邋遢刑警此前积累一年多的不满又回弹出来:“不是我说啊,智郁你也是时候放下那家伙了吧,你和他实在不合适啊!”

“妈妈你莫名其妙的,我干嘛放不下那哥…”

马智郁紧急刹车,她刚刚一直在思考柳泰武的事情,思绪没有跟上池花子的话,现在才意识到对方说的和自己想不是一个对象。当然不会是柳泰武了!她在想什么啊?

她勉强咽下那个音,含糊地继续说下去:“我现在没心情考虑这些事了,疯和尚和玛利亚姐姐…或许他们才更合适吧,疯和尚对姐姐可比对我热情多了…我还是前段时间才被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呢。”说到最后,她还是有些低落和烦躁,于是撇撇嘴转过身去。

“好啦,你还小,就是没见识过好的!刑警有什么的,又忙又没钱还有危险,河无念都不知道多久没收拾过了,他还敢瞧不上你?”池花子嘁了一声也回过头去继续看自己的电视,“要我说,还是得找个柳女婿这样的!啧…真不知道他这案子还有精神病什么情况,哎呦,精神病果然还是不行吧,听说会遗传给小孩呢…”

听着背后的池花子越说越歪,马智郁好气的同时又感到安心,反正柳泰武已经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本来她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不是吗,吴玛利亚才是他心中那个会改变他的人啊。两人在海滩上并排坐着谈论这些事的场景出现在马智郁的回忆里,海风吹上岸拂乱她和身边人的头发,那家伙总是很整齐顺滑的短发难得有几分鲜活,他的脸上露出了与之适配的幼稚轻松的笑容。其实马智郁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聊起漫画时,他好像也那么笑过,偶尔说些什么,又一副被她逗笑的样子。这让马智郁困惑了,他是在伪装吗,还是不经意流露出的真情实感呢?

“你也许能成为我的索尼娅呢。”

树荫下那句低缓的话语突然响起,马智郁的手滑了一下,唰的一声,线画出了界。她放下笔,拿起橡皮擦起来,短短一条线,马智郁越擦越用力,到最后简直是要擦破这页纸了。

混蛋,骗子,恶魔!她恨恨地想。还有我这个拉住他想要相信他的蠢货!我绝对不要再见到他了!给我在监狱里关一辈子吧!

很可惜的是,事与愿违,谁能想到黑暗的现实里竟然正难压邪,一段时间后马智郁在手机上看到的不是柳泰武入狱,而是几乎无罪释放的审判,他甚至不用再回监狱治疗所,因为辩方坚称那里有“对被告人怀有重大偏见的心理医生”,所以他只是在某个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而就连马智郁这样的高中毕业生也能猜到,那家医院肯定和太炎集团有关系。

“什么啊,疯了吗…”马智郁不可置信地划拉几下手机,即使从近日警署众人的表现中能察觉到这次审判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多么不乐观,这个消息还是让她震惊,“疯和尚要气死了吧…”

她抬起头看向警署内空着的位子,他们都去法院旁听审判了,而合同工马智郁被警长河无念勒令好好上班,加上她本就没有入庭旁听的资格,也不想再见到柳泰武,所以现在只能一个人在手机上看到审判的即时消息,不得不说,媒体的速度还是挺快的,审判刚接受报道就立刻飞了出来,该说不愧是全城关注的案子吗。马智郁关闭网页,试探着给河无念和吴玛利亚都发去了问候的消息,再一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惆怅地放下手机收拾起东西准备下班了。

挎上帆布包,马智郁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自觉走向了写满线索的白板,上面贴满了这段时间里大家收集和调查新旧两次岬童夷案的线索,还有另一张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封情书。

马智郁的手轻轻抚上信纸的一角将它压平,这封情书是南基利在警署捡到的,内容的是一位自称爱哭鬼的人对某位调查岬童夷的刑警的告白。一开始南基利还以为是那位一直追踪报道岬童夷还赖在警署不走的记者小姐写给他的,发现不是之后在办公室大吵大闹地说要找出这封信的主人,还怀疑到了马智郁头上。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努了一下嘴,要她说,南基利完全是自作多情后的恼羞成怒,记者小姐明明那么敬业地追寻调查着岬童夷的真相,她那样坚韧又专注的人怎么会看上南基利这个吊儿郎当的警察,又怎么会自称爱哭鬼?而且马智郁讨厌他那样大喇喇地拿着情书四处宣告的举动,这太不尊重写信者的心意了,对方那么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倾慕,肯定也是希望只传达给那位喜欢的人,想要这份感情被认真对待吧。

马智郁收回手,有点愧疚地移开视线,因为这封信被这样直白而随便地贴在这一堆案件的线索当中,所有路过的人都可以轻易瞥一眼。它已经被贴在这里有两天了,当时扬言要立刻找到写信人的南基利被一心扑在庭审上的河无念怼了几句,大家都暂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虽然这个组的人差不多都看过这封信了,但马智郁后知后觉的良心谴责让她拿下了这封信,走回自己的工位将它小心地叠好塞在从借阅室拿来的书里。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写信者有几分共情,因为她们都喜欢上了同一种人,追逐着岬童夷的人,而这份情感都没有被好好对待,她的信没能送到喜欢的人手中,被人捡走随意地传阅张贴,而马智郁的情感则是从来没有被好好重视过。

她垂下眼,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柳泰武的脸,真可笑,对待她最认真的是一个伪装得很完美的精神变态。

追逐着岬童夷的人吗…这么看来他也是那样…

马智郁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啪的一下合上了书页。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本书的封面——罪与罚。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马智郁像是要封印什么一样将那本书又塞进另外的文件里,把它压在底下。她当时又是到底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借来了这本自己已经看过了的小说?明明没有再打开这本书的想法,只是将它就那样沉甸甸地刻意遗忘在桌面上。马智郁对自己未成形的朦胧的情绪和念头感到恐惧,她不想弄清楚这些东西,它们就像潘多拉魔盒里的诅咒一样,一打开就会完全改变她的生活。

别想了!

马智郁将帆布包往肩膀上又提了提,快步离开办公区,刚要走出警署大门,却撞上了同样从另一边往门口走去的车道赫。她对此有些意外,还有种莫名的心虚,和逃课恰好撞上老师一样无所适从。但是都碰上面了,出于礼貌马智郁还是略带尴尬地打了声招呼:“…车大叔,大叔你怎么没去法院那边呢?”

“啊…智郁。”车道赫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马智郁,他的表情看起来带着点失落和无力,“因为这次情况很不乐观…我想着比起去现场,重新梳理案情考虑一下现状更有用,毕竟这次失败还有上诉的机会嘛,不过…很可惜我没能发现什么,你也知道今天的结果了吧。”

“嗯…”马智郁本就混乱的心情被他的情绪又感染了几分沉重,她安慰道,“大叔你,疯和尚,还有所有人,大家都那么努力,肯定还可以发现其他线索的,别灰心,你们都是我心目中最厉害的警察。”

“哈哈,让小辈安慰了啊,我真是太不像话了。”似乎是为了让她宽心,车道赫笑了起来,“你现在是要回家了吗?我送你吧。”

“啊…大叔也下班回家了吗?”

车道赫点点头:“等下要和无念他们聚个餐,不管怎么说大家也要发泄一下,我先回家换个衣服,都在警署泡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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