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怪异的沉默。
成东珠其实也不确定裴晶的心意。
虽然成东珠知道裴晶姐和金屿灿那隐秘的关系,以及秀恩姐对裴晶那复杂的心思,但是裴晶从来没有明显地表示出来她到底喜欢谁。
更何况在外人眼里,裴晶和许在明在一起甚至是一件非常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事情。
申秀恩朝着裴晶走过去。
成东珠则是下意识的跟上了申秀恩的步伐,抓住她的手腕。
成东珠:“秀恩姐...”
权闵清懵,扭头喊道:“喂,你们两个。”
至始至终,金屿灿停留在原地。
裴晶朝着她们的方向,在申秀恩和成东珠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透过了二人。
“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裴晶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
申秀恩走到裴晶面前。
她的脸色不算好看,却也没有表现出很很明显的情绪,但下颚却绷得很紧。
还没有等申秀恩说话,许在明上前一步,站在了裴晶的身前,看样子是护着她的模样。
“秀恩,刚才的那些事情只是个误会。我和裴晶在整理关系,刚才都已经解释清楚了。”
“整理关系?”
申秀恩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飘飘地上扬,语气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她将目光从许在明脸上移开,落在裴晶的身上,神情复杂。
申秀恩看着裴晶,说道:“原来在明哥,你们之间,还有需要‘整理’的关系,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成东珠在原地急得打转。
‘整理关系’这4个字可不是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一般都是恋人分手之际处理关系用的。
申秀恩没再看裴晶,也没等任何回应,转身离开。
申秀恩和金屿灿擦身而过。
成东珠在两方人中间,没有跟随着申秀恩一起走掉。
裴晶站在露天的平台上。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毫无遮拦地席卷而来,带着这座城市夏季特有的温热潮湿,她额前的碎发胡乱吹起,细密地扑打在眼睫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痒与模糊。
她没去整理。
视线穿过因这阵风而微微侧身回头望向自己的许在明,穿过仿佛想说什么又堵在喉咙的成东珠,穿过搞不清楚状况,一脸懵逼的权闵清——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声的、流动的屏障,横亘在她们之间。
她和她,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无限长。
场外的喧嚣、前方舞台的音响声、耳畔的风声,全都急速褪去。
裴晶看见金屿灿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开。
金屿灿的离开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静静的,悄悄的。
权闵清左看看,右看看。
视线中还有金屿灿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突然走掉。
最后权闵清还是选择来到了最信任的成东珠旁边,拉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小声地说道:“你觉不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是吧...”
权闵清把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抬起头来,仿佛是在祈祷上天在这一刻能赐予她智慧。
可惜神没有显灵,权闵清说道:“我又...我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成东珠冷静道:“你别想了。”
其实现在,她现在才是在场那个最不冷静的人…
天呐…有生之年居然看到了这种修罗场,还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发生在最亲密的队友身上。
但是成东珠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按耐住自己那砰砰的心跳。
看见东珠的模样,明显感觉到了东珠对在场的情况,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常,权闵清也就放心了些。
权闵清对成东珠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不仅是因为东珠心思敏锐,比自己聪明好多好多倍,从小到大都是学霸。
而且二人和姜允娜和于妍一样,从九岁的年纪相互认识。
一路走过了练习生时期,到如今的出道,19岁的两位少女,已经认识了10年的时间。
看见成东珠平静的模样,权闵清自然就消除了心中那一点怪异的感觉,拉着东珠朝着裴晶走过去,开朗地招呼。
“裴晶姐,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屿灿提前给我们点了特别多好吃的,真贴心呀,马上都要送到了。在明哥要一起吗?”
许在明摇了摇头,双方又闲聊了几句之后,他就离开了。
Septet的候机室门口。
裴晶在权闵清打开门的前一秒,没有犹豫地穿过二人,说道:“你们先吃吧,我去上个厕所。”
权闵清打开了候机室的门,发现桌子上全都被香喷喷的食物占据,还有工作人员提着送来了最后一批零食,权闵清立刻扑进
成东珠心思一点儿都不在吃上面,进来首先环顾一周,立刻问道:“秀恩姐和金助理呢?她们没回来吗?”
“唔?唔唔,唔唔唔——”
姜允娜嘴里塞满了食物,为了回答成东珠的话,把食物自动分类到两旁的腮帮子,像一只花栗鼠。
于妍:“秀恩姐回来了,没走几分钟,说是去上厕所。不过自从你们刚才出去了之后,就一直没有看见金助理,可能是被喊走了。”
权闵清早就拿起了筷子:“东珠,快来吃饭,真的有好多吃的,闻起来都香。”
成东珠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们先吃,我去上个厕所,等一下回来。”她的脚步显得有些急切。
权闵清小声嘀咕:“怎么一个二个,都去上厕所。”
尹灿美放下手里的碗,擦着嘴问道:“刚才你们出去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回来的时候看秀恩的脸色不太对劲。”
一旁的允娜终于咽下了自己口中的食物,说道:“对呀,对呀。秀恩姐回来的时候气压好低,跟她上去搭话也心不在焉的。怎么,你又惹姐姐生气了?”
权闵清堂皇:“莫啊,这次可真不关我的事儿。是我们刚才出去的时候...”
权闵清看向周围,发现经纪人都不在,两三位工作人员也吃完饭在化妆桌前或者沙发上看手机休息摸鱼,不自觉的压低声音:“看到裴晶姐和在明哥抱在一起了。”
姜允娜破音:“莫拉古?!”
权闵清立刻暴起:“呀,姜允娜,你嘴里的饭粒喷到我碗里!”
于妍捂嘴惊讶,一脸不可置信。
尹灿美眼中也是震惊,不过随后推了一下权闵清,凑了过去:“你确定?亲眼所见,不能乱讲。”
权闵清不乐意了:“这种事你觉得我会乱讲吗?”
大家都知道,虽然权闵清有时候面对一些事情,可能有些迷迷糊糊,理不清楚思绪,但是从来不会乱讲话,更何况是在裴晶和许在明这样的事情上。
一时间,剩下的几位成员们都聚焦到了权闵清身上。
于妍提出疑问:“可是大姐一直都说不喜欢在明前辈的,怎么会呢…”
姜允娜:“而且裴晶姐不是跟我们公司那位金理事...”
权闵清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撞破的人,自然是有着绝对的解释话语权。
权闵清把当时的情景加入了自己强烈的主观视角。
“两个人就那么抱在一起!”
“不是普通的拥抱,像是紧紧地、死死地抱在一起!”
权闵清用手激动地比划着。
“在明哥他...他当时的样子,根本不是平常那种温和的样子。”
“他用力得像是...像是恨不得把裴晶姐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去!”
她的语速加快。
“而裴晶姐呢?”
“她就那么站着,垂着手,一动也不动...真的,就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推开,也不回抱...”
“就那么任由在明哥抱着,好像...好像下一秒真的就要被他揉碎了、吞...”
尹灿美打断了权闵清的联想,开始站起来撸袖子:“你再敢这样形容,信不信我抽你。”
权闵清连忙抱住自己,正色回应道:“场面可能有我夸大的成分在,但是!我亲口听到在明哥说在和裴晶姐整理关系。”
“这句话除了我之外,还有东珠、秀恩、屿灿都听见。”
“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回来可以问她们,我绝对没有胡说呀!”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
裴晶没有想到,自己会在Septet候机室两条走廊的距离,在这里看到金屿灿。
她坐在靠墙放置的小型蓝色器材箱上面,器材箱不高,比普通的椅子矮一半。她双手的手肘靠在双脚的膝盖上,手背撑着脸,头微微下垂。
裴晶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犹豫着,没有朝着金屿灿走过去。
…她原本以为,对方在候机室里。
当时裴晶也不知道自己进去,会是何样的状态?是会承受她的怒火,还是冷眼相待,又或者是其他。
所以裴晶选择逃避。
裴晶有一个习惯。
如果遇到一些她当下无法解决、甚至无法清晰定义的事情,她并不想着要迅速、立刻地解决掉。
她会退开,像把一团乱麻暂时塞进抽屉,等待时间,让事情自己变化。
或者至少…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
这种“冷处理”帮裴晶渡过许多难关。
但此刻,面对眼前的金屿灿,这习惯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滞重和孤立。
她不想这样…这样什么都不解释地沉默,哪怕她自己现在心情也十分糟糕。
于是裴晶选择这一次走到金屿灿面前,她脚步很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裴晶看着自己的影子。
覆上了金屿灿低垂的视野。
金屿灿抬起头来。
她看到裴晶,明显一愣,随后脱口而出。
“你没去吃饭呀?”
裴晶没有表现出来,内心却微微颤动。
原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对方压抑的恼怒,或是更煎熬的…将一切芥蒂都哽在喉间的无言相对。
她也已经做好了承受那种冰冷的眼神和语气,可是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句话是这样。
原本紧绷的、准备迎接风暴的空气,忽然在视线交汇中,变得微妙而粘稠起来。
裴晶摇了摇,坐在了金屿灿的身边,说道:“今天没什么胃口。”
紧接着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吃饭?闵清说那些都是你准备的,买了很多东西。”
金屿灿看着裴晶,无言,
说不郁闷是假的。
看到许在明抱着裴晶那一幕,金屿灿简直恨不得冲上去给许在明狠狠抱摔,抡臂把他给丢出去,紧接着再踩上两脚狠狠蹂躏!
人渣!离我们家裴晶远一点啊!
可是这样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瞬间。
这是裴晶的选择,是她人生中必须要经历的一切。
因为重生,金屿灿知道许在明不是个好人,是帮财阀拉皮条的掮客。
但是她没有办法确定许在明在现如今裴晶的生命阶段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金屿灿知道早期二人的关系不错,Septet刚出道的时候也受到了很多前辈们的照顾。
后来随着团队登顶,行程越来越忙,双方团队在镜头面前的合体逐渐减少。
不过同公司的前后辈,依旧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后期很多Septet的综艺里面都可以看到Super成员的身影。
当许在明塌房出事后,连带着裴晶被大规模地网暴。
上辈子裴晶距离金屿灿太过遥远了。
金屿灿只能隔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结合裴晶面对镜头所展露出来的一切,根据自己的想象去描绘心底的这个人。
可裴晶那一生面对镜头的33年里。
有多少是真实的她?又有多少经历和遭遇是她从未向大众提及的呢?
金屿灿不知道。
可是…
“裴晶,他不是个好人。”
金屿灿直直地看着裴晶,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在未来,裴晶如果依旧会和那个她偶像生涯中十几年里,唯一承认过的男友在一起,她还是喜欢上了那个男人——金屿灿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出今天这样的话。
金屿灿不清楚沈灿闵私底下的为人,那一段感情在后来也没有谁对不起谁。
但金屿灿知道许在明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听到金屿灿这句话的时候,裴晶心一颤。
她预想中的,终究还是会来。
习惯性不想解释的冷处理,又开始锁住了裴晶的言语。
‘我和他没有关系’
‘刚才那一切都是误会’
‘我不喜欢他...’
…可是这些话,裴晶都说不出口。
面对误解,裴晶都习惯了沉默。
如果每一次都发声,每一次都辩解,一定比沉默更累。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茧,虽然憋闷,却也能给裴晶提供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她的人生,充满了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其实我并没有...”
裴晶垂下了眼眸,视线落在了金屿灿的脖子上,她打算就这样任由自己放空,不回应,不作答,一切都会过去。
可是,她却听到金屿灿说。
“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裴晶原本快要沉寂下来的表情被牵引,神色微动。
金屿灿的声音不停歇。
“虽然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配不上你。”
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即将结冰的湖心,裂纹迅速在蔓延。
裴晶抬起头来看向金屿灿。
而接收到了自担目光的死忠粉,立刻发动了刻在骨子里的‘全天下都比不上我担一根头发丝’的血脉基因。
金屿灿语速快的像是在说rap,完全由本能的爱意和激动时的肾上腺素驱动,完全不用时间去思考。
“你那么优秀,那么漂亮,性格那么好,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夸赞你,喜欢你,不管男女,都想靠近你,亲近你。”
“即使都这么优秀了,但是却总对自己要求总是那么高,”
“你记得经纪人们的生日和喜好,会给疲惫的伴舞带热饮,把粉丝的信收好,认真地看...很少有爱豆像你这么真诚的对待粉丝。”
“你记得还是练习生时期的时候,那个经常在公司门口给你送礼物的小粉丝,你知道她现在生病了,前段时间还悄悄托人送去了签名专辑鼓励她...”
裴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上她的视线后,就这样一直看着金屿灿。
听着这些自己并未宣扬、甚至觉得微不足道的小事,被另一个人如此珍而重之地看在眼里,一一列举、如数家珍。
金屿灿说着也有些激动,捧上了裴晶的脸,轻轻地晃了晃她的脑袋,像是要把许在明从裴晶的脑袋和世界里面都摇出去。
“你一定不知道吧,对吧。”
“是多么美好,多么优秀,多么令人向往的。”
“这样的裴晶,一定要由天底下最好的人,用最真诚的心意来爱才行啊!”
金屿灿说道此处,胸前还大大的比了一个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而许在明!安对哟!”
裴晶被金屿灿最后一句话那夸张的表情和动作给逗笑。
而这一番滚烫的话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留下灼热的痕迹。
天底下最好的人?最真诚的心意?
这些词美好得近乎虚幻,像偶妈小时候把她抱在怀里,讲着童话书里镶着金边的句子。
小时候,裴晶也相信这些童话书里的故事,相信自己是幸福的公主。
有着爱她的父亲,美满的家庭,还有一个虽然身子弱,但是全家人都呵护备至的可爱妹妹。
那时,她的世界是柔软的毛毯、睡前温热的牛奶,和父亲宽厚肩膀上所能看到的,最高最明亮的夜空。
童年之后,裴晶的整个青春期,家庭变故,父亲躲债消失。
她脚下铺满的鲜花,变成了泥泞。
裴晶在这一瞬间失了半刻的心神,看向她,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这个全天下最好的,对待我有着最真诚的心意的人...”
“会是谁?”
问题抛出的刹那,后台尚未散尽的喧嚣、远处舞台拆卸的金属碰撞声。
甚至金屿灿鼓噪的心跳,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时间被拉成一根透明的丝线,而答案...
“咕~”
肚子发出怪叫,金屿灿红了脸。
裴晶起身,金屿灿是同时跟着她起身。
裴晶:“吃饭吧,我肚子也饿了。”
金屿灿:“好。”
至于裴晶和许在明的关系,那个被撞破的拥抱究竟是误会还是属于二人的告别,那个未说出口也可能是还没有答案的答案。
——双方全都没有再提及。
裴晶没有解释,金屿灿也没有问。
她们之间,不知何时形成了这样的小默契。
对于金屿灿来说,只要是跟裴晶有关的事情,都是重要的事情。
但是那些重要的事情,跟裴晶本身比起来,其实...也都不太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