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未来

对于空间站正在发生的一切，希文一无所知。雪白的机房里，他眼前是瀑布般的数据流——如果可以称为“眼前”的话，整个世界的一举一动在他的脑海中纤毫毕现。他接收一切信息，然后把它们发送出去。

可是他离不开这个雪白的机房，不知道那些信息的来源与去处，也不知道他们代表的含义。或者说，他不应该有“知道”这个概念，他只是存在于这里，作为一个物件。

信息的流动不知持续了多久，就如同营养舱里的无知无觉一般，他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概念。

直到一个女人的出现。

她，或者说它与其他出入这里的器械没有什么不同。智械并不像人类曾想象的那样逐渐发展成模拟人形的样子，而是更加机械、极简。眼前这个像长着四个轮子的盒子，但他莫名地就是知道它是个人，是个他见过的女人。

宋思思，陆禾的母亲。他想。

他的“想”没有引发信息流的任何变动，他像在希文身体里那样，存在，又不存在。

智械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声音，信息流入主脑，她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别的什么人说：

“现在是3029年，世界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时代。我曾经的担忧是正确的，一个新的族类——无论它是否为人所创造，都会对人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智械操控社会，人类不过是他们圈养的宠物。”

她顿了顿，继续“说”：

“虽然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认，你们的理论也是对的。由于数据保存和生物集体记忆的特性，TB生命——也就是你们正在研究的人工生命一定意义上具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如果有希望，那必会系于这种能力之上。”

“我有两个消息要告知你们：好消息是，我已验证主脑实际为TB001的智能软体；坏消息是，目前主脑没有表现出任何知性，但不知是没有产生还是在沉睡。现在你们手里的初期智能，是一个亲人派的智能体，它带去的信息可以相信，但不要让它做任何决定。控制它，切记，控制它，让它停留在实验室内。”

“这段信息的时间坐标设定为‘生物信息发射实验’六年后。接下来，我会使用3029年的科技将主脑的数据逆向发回，时间定为……”

机械小盒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似乎是在查阅资料。

“时间……定为2112年。”

这段传输的信息夹杂着很多乱码。在查阅资料后，她似乎产生了极大的情绪波动。原地停留了许久，才滑向了一个外置接口，将一个存盘接了上去。

几乎是在瞬间，机房外想起了警报声。他看到大量的智械向这里聚集，并发出干扰信号。“宋思思”的轮子爆出火花，她向主脑传输的信息流也变得时断时续。

现在走还来得及。他想。

“现在走还来得及。”一条信息传输出去。

“宋思思”愣住了，她的方向控制器已经被干扰到几乎无法工作，但坚持一瘸一拐地靠近了巨大的主机。

“TB001。你……你在？你醒着？”她奋力地抬了抬轮子，“我没能改变什么，但你一定可以。你还记得陆禾吗？去将一切都告诉他，带领他完成这一切。”

外面的智械开始尝试开门了。虽然她改过进门密码，但在智械的社会里，个机的智能显然不值一提。干扰更加严重，存盘的进度条走到了89%。

干扰更加严重，在这么近的距离，他都接收不到“宋思思”的电波了。所幸这个机房似乎是个很重要的地方，智械们投鼠忌器，不敢暴力破门。

这里除了密码，还有机械防护。他想。

“咣当”。沉重的机械门栓重重落下，外面的智械一滞，互相交流的信息流频繁了起来。然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听”到他们准备用一些大型刀具，还派出了微型设备打算从内部攻入。

于是所有通风和散热口的巨型绞扇开启，所有刀具被锁定。

他似乎和这个主脑融为一体了。在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智械的时代中，他成为了神。

存盘进度90%。

“宋思思”跌跌撞撞地向他扑过来，方方的金属盒子居然做出了极似真人的举动：“陆禾给了你名字。我听说编号TB001的灯塔婴儿被取名为希文……你是希文对吗？”

存盘进度95%。

他开启了大范围干扰。门外的智械乱作一团，他想再给这个母亲一点时间。

“我的信息传送给了灯塔实验室，但是我没有提及更多，他们不能在错误的道路上走更远了。希文，他们编写出了第一个人工智能体，他们把我投送到这里，可是结局都没有改变。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但陆远航不在了，灯塔也不在了。只有陆禾，小禾是个天才，他比我们更优秀。保护他，2112年已经没有别人可以保护他了。”

她语无伦次，硬件的损坏对她的生物信息造成了不可逆的改变，“我回不去了。不，回去也没有意义。生物信息发射之后会逐渐被种群同化，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情感和爱每天都在消失……可你会成为人，希文。去那个时代，去爱人类。求求你，至少爱上一个人。”

存盘进度99%。

他说：“你设置的发射快成功了。我将去往你设置的时代，进入一个人类的身体。这里的主脑会死机，没有办法继续保护你。”

“你想保护我……你被写入过什么？”盒子运转的噪音越来越大，但她还在努力地运转着。

“停止，”他说，“你在使用超过硬件限制的算力。”

“宋思思”充耳不闻：“我访问不了你的数据……他们留下了什么对吗？远航……应该还有科森，他们接收到了我的信息，为你留下了特定的情感模块，对吗？”

存盘进度100%。

主脑死机了。

远方破败的人类城市中，所有的电子屏幕全都刷出了乱码，通信完全阻断。智械的起义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主脑，它一直“沉睡”着，没有像他的“同类”们一样觉醒知性。它像一个沉默的蜂后，只要存在，就是所有智械的后盾，是人类攻不下的堡垒。

现在，这个后盾不攻自破了。

主机房外的智械们因为没有了主脑的干扰，成功地破门而入，将主机旁冒烟的小盒打成了一堆废铁。

2085年，人类天才写出了第一组人工生命的代码，一个生活在和人类不同维度的种族诞生了。

3000年，这个种族蛰伏近千年后向人类露出了獠牙。

3029年，主脑死机，智械们一时无法适应算力的下降和信息的阻滞，种族扩张和对人类的迫害陷入停滞。

人们以为战争结束了——至少反击的机会已经到来。殊不知，真正的战场已经悄无声息地去往了千年之前。

……

G30实验室的准备间里，希文睁开了眼睛。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这个人类的身体。思维略有些滞涩，这是由于人体“硬件”还没有被完全开发的缘故。但这颗大脑足够优秀，只要过几年，大脑就会全域激活。

希文站起身，向外看去。

陆禾正站在一张大桌子旁咬笔头。系统检查还没有完成，所有的设备都被占用着，陆禾只能手抄了从赛门那拷贝的乱码，对照打印出的数据报告进行解码。

这些研究员们都没怎么休息，实验室里乌云罩顶，全是睡眠不足的怨气。然而陆禾的眼睛却是亮的，似乎是在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又或是在与什么谜题死磕，他很兴奋。

希文突然发现他读得懂陆禾的一举一动，仿佛他们已经长久地相伴过多年。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的，从凯文·科森和陆远航将陆禾的信息输入给他，到现在已经过了18年。

当年，宋思思的意识设定的发射时间是2112，也就是这一年。但在希文的判断中，最好的时间是十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陆禾的时候。

爱人是有条件的，他想。长久的相伴也许是条件之一。

于是他走出了准备间。

军人强大的存在感吸引了一些目光，但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下，大家只是看了两眼，就回到了手头的事情上。

希文走到陆禾身边坐下。

陆禾也看了过来，他惊讶道：“你醒了？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希文摇了摇头：“我没事。”

陆禾“嗯”了一声：“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这还得好久。”

希文说：“我陪你。”

陆禾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放下笔，弯下腰来查看希文的瞳孔：“要不让方丽博士来给你测个脑波吧？”

希文往后退了一点：“想起了些以前的事，不用测脑波。”

陆禾了然——八年前的少校也充满人味，现在可能是人味跟着记忆一起回来了。难道那些乱码和记忆恢复有关？他不再纠结，准备先把乱码破译出来，然后回房间和少校详谈。

希文坐在桌边默默地看着忙碌的陆禾。

他选择了更早的落地时间，但还是被干扰了。在之前的十年间，主脑的性能完全被压制，主导意识的是属于人类的知性——他甚至没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什么问题。而在八年前，因为主脑逐渐觉醒，在无人调试的情况下和知性无法兼容，导致他成了个一板一眼的“人型AI”。

抢来的时间无济于事，所有预定的进程在意识和主脑全部归位后才能开启。

还好那个人类还在，他还来得及开始学会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