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冷。
带着陈年腐朽气味的阴寒不停往骨头缝里钻,你整个人好像沉在黑洞洞的古井。
井壁湿滑,覆盖着厚腻的深绿色苔藓。
碗口般倒扣的天空,散发着幽微的光,像一轮被囚禁的惨白月亮,遥不可及地孤悬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
冰冷沉重的井水冻结般,带着难以言说的阻滞压在你身上,让你连指尖都无法蜷缩。
你尝试联系系统,没得到那熟悉的电子声回应。
心存侥幸等了一阵,识海里依旧毫无回响。
这不是预定程序,常规任务不会剥离系统辅助,你感到了些许真正的不安。
你想要挣扎,试图脱离这令人绝望的包裹。
神思不定、心绪起伏间,几缕血管似的鲜红细线从视野里游弋而出,向着头顶那点微弱的光源蜿蜒探去。
井壁上湿滑的苔藓,竟传来细微异样的“咔咔”声,像冰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正在缓慢碎裂。
随着这阵声响,让你动弹不得的阻滞感减轻了一些,外界的声音也嗡鸣着涌入你的感知。
除了窸窸窣窣的不知名嘈杂,还有如同隔水听取到的模糊人声。
“……到地方了……封印松动得比预想……嗯,可以应付……”
外面有人?
你继续尝试,终于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掌控感,试探着活动指尖,向着天空微光艰难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屏障,你用尽力气往前探,轻轻一点。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炸开。
屏障破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流拂过你的指尖。
即便它腐朽陈旧,充满破败的气息,却也让你本能地感到鲜活。
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你贪婪地感知着这真实的触感。
束缚骤减,世界通过碎裂的缝隙,缓慢清晰地漏进来。
然后,你“看到”了。
你拼尽全力触及的根本不是井口,也不是天空,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井壁上湿冷的苔藓,是镜面上蛛网般密集的裂痕,天空不过是外界透入的一点微光。
此刻,镜面裂痕最密集的中央,伸着一只手。
苍白,毫无血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的无机质冷光,指尖生着尖锐鲜红的长甲。
黑色阴气缠绕着手腕,丝丝缕缕与镜中更深处翻涌的黑暗相连。
你意识到,那就是“你”。
或者说,是你此刻依附的形态。
而“你”,正从镜中世界的禁锢里,挣脱而出。
没等你从这颇具冲击性的自我认知中回过神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打破了这诡异的静止。
“卧槽!!”
之前模糊的人声此刻清晰无比,就在不远处,充满了货真价实的震惊。
“师兄!情况有变!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她……她打破镜面了!快出来了!”
“好好好你快来我尽量顶住!快点啊封印破了!”
封印。
外面的人,是,道士?
心里升起近乎本能的抗拒,混杂着沉积的怨念。
这个认知让你的眼球蓦然被一层暗红色的覆盖,耳边嗡鸣作响。
不能回去。
镜子里面只有黑暗,永无止境的压抑,和冻结灵魂的痛苦。
视野已经一片暗红,你看不清,只能感知到前方那个道士身上令你不适的灼热气息,以及他手中东西散发的压迫感。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随着道士的快速念诵,几道金光向镜面袭来,与你手边翻涌的黑气相撞。
像是不小心被溅起的几滴热油烫到,略疼,但不严重,远不足以逼退你。
这反而激起了你体内更深层的躁动,属于这具身躯的阴气正在复苏。
你不再犹豫,另一只手也猛地探出,十指深深抠进陈朽的镜框里,双臂用力,与镜子残留的禁制力量抗争,黑雾随着心念猛地向外一扩。
更多的镜面被炸开,碎片飞溅。
你趁机用力一挣,肩膀、头颈,硬生生从那狭窄的破口挤了出来。
一种“生”的颤栗油然而生。
“我靠!这不对吧!跟档案里完全两模两样啊!!”
那道士的声音里透着崩溃,但脚下没退。
你听到几声闷响,极快,有什么东西嵌进了镜框。
困缚感骤然加重,前方仿佛有堵无形的墙阻碍着你的脱困,试图把你重新挡回镜子里。
是困阵,他用几枚铜钱在加固封锁。
怒从心头起,你周身的黑气透出丝丝缕缕不祥的猩红色,如同渗出的血丝,侵蚀向那几枚作为阵眼的铜钱。
同时,你用力一撑,在无形气墙的压迫下,继续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镜中拔出来。
这幅样子颇有几分贞前辈真传。
大半截身体脱离镜面,你的感知清晰了许多,但眼前仍然一片血色浸染的暗红,只能大致分辨出道士的轮廓和位置。
他站在房间另一侧,离门口不远,脚下踩着某种规律的步法移动,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对着你。
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