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曾经被一条完全可以称之为巨怪的大鱼咬断并嚼碎过双脚,她有相当一段时间都笃定地认为这一定会是她此生经受的□□折磨的极限,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托这块深藏不露的怀表的福,她觉得自己的四肢与脑袋正分别被不同方向的钢绳用力拉着,强烈的撕扯感令她头痛欲裂。
紧接着,空间坍塌成隧道一样的形状,无数个如同破碎镜片的‘瞬间’风马牛不相及却又严丝合缝地彼此排列。一切都在后退——
她在后退,四周的所有“瞬间”也在后退。
在那些一闪而过的无数画面中,她看见青了黄、黄了青的树;看见干枯的河道化作溪流;看见栽倒在泥地里的母虎回到妈妈身边变成吃奶的幼崽;看见繁华的城镇化作风沙,露出掩埋在下面的大片麦田......
天空忽明忽暗,太阳像悠悠球似的那么转,强烈的明暗交替让尤利产生眩晕向后跌倒,然而此时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空间里的她却踩不到任何东西,一往后栽,反而仰面浮了起来。
一切都古怪极了,可尤利没有纠结自己此刻的姿势,咸乎乎的眼泪随着她游移的重心四处留痕,流进嘴巴、鼻子与鬓角里,“后退”时产生的风很快吹干了它们,她觉得自己像戴了一层由盐晶与蛋白质所构成的薄面具。
倒退的速度似乎慢下来了,但疼痛还没有减轻,她的晕动症从未经历过如此挑战,浑身都像散了架。
咻——
她猛地停了下来,毫无征兆。
接着,一双无形的手推向她的后背,她穿过一个显示着大片草地的“碎片”中,铺天盖地的白光骤然闪烁,随即,所有东西——隧道、碎片、光......全都消失了。
她翻滚在地面上,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钻入鼻腔。
余光之中,一抹红自肩后滚到远处,不顾疼痛,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攥住它,又立刻把它紧紧戴在无名指上。这下,戒指的圈口灵活收缩到一个绝对不会再被甩出来的大小,安安稳稳地呆着。
尤利跪在地上大口呼吸。
暮色四合,夜晚即将来临,前方的草地上被木屋透出的暖光勾勒出形状,几张木桌和两台烧烤炉静静伫立在那儿。
外面的世界正经历惊心动魄的一瞬,而木屋仍若无其事地亮着灯光,一道年轻的欢笑声填满房间还不够,远远地散出来,挤走尤利脑海中的混沌与疼痛。
她不稳地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此刻正是6点45分。
窈窕的身影从窗边一闪而过,尤利对着自己施放了一个幻身咒与静音咒,渴望与恐惧同时凝聚在她的胸口,她踟蹰了几秒才终于走上前。
门是敞开的,一个绑着彩带的粉气球在门框那儿若有似无地探来探去,像是只有它发现了尤利的到来,于是偷偷|欢迎。
“维拉,快到点了!肉炖得怎么样啦?”
尤利刚跨过门框的脚停在原地。向左转头,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红发绿眼的爱尔兰女人正手脚利落地坐在长桌边缘串着肉串,她身边已经有了满满一座山似的各种肉串素串、四|大盘面包冷食以及不下十四道菜,大大小小的盘子把这个不大的长桌占据得满满当当。
“就好了!”维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尤利猛地把头又转过去。
“亲爱的,帮我把弗莉西蒂推出来,我要端汤了,我害怕溅到孩子身上。”依旧是维拉的声音。
保姆立刻放下手上的活,匆匆过来。
她是个很负责的人。
“第一个孩子就是这样,等第二第三个你就再也不会说‘我害怕她怎么怎么样’了。”保姆边快走边说。
她钻进厨房,然后握住推车的把手向后小步倒退。
很快,尤利看见了自己红彤彤的后脑勺与一个硕大的亮蓝色蝴蝶结,身上也穿着漂亮平整的蓝格子花边裙。
她听见年幼的自己毫无征兆地发出哼唧的声音,她在孤儿院很熟悉这种调子,那是要哭的前奏。
“你看你,你看你,一秒都不能离开妈妈,是吗?我们黏人的小美女?”
保姆逗着她,然后又抬起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她穿粉色更好看,你应该平时多给她买一些粉裙子。”
“我也喜欢她穿粉色,但我都是带她去逛街的。”维拉说着,双手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端着一大锅炖肉出来了,“只是弗莉西蒂更喜欢蓝色,看到蓝色才会鼓掌......我只好如她所愿了。”
年轻得完全可以同样被称作“孩子”的维拉把炖肉小心放在桌上,松开手,拽下一只手套,用手背擦着额头密密麻麻的汗。
当她一出现,尤利便立刻听见自己稚嫩的笑声。
顾不上继续擦汗,维拉立刻蹲下来,笑容满面地抚摸着幼时自己的脸颊:“哦我的小天使,你真是一刻也不能离开妈妈,是吗?你的确很喜欢妈妈,对吧?”
保姆哼哼笑了。
“珍惜这个时候吧。等到她青春期,你就只能对着她紧锁的房门发愁了。”
维拉站起来哈哈一笑,毫不在意。
“才不会呢,我敢肯定我的弗莉西蒂不会这么对我。”她说着继续弯腰看向孩子,“是不是?不会吧?”
如雕塑一般站在她们几步之远的尤利眼眶湿润了。
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有喜欢的颜色。
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曾被一个人这样喜爱着,而她那时也近乎本能般的眷恋着那个人。
她脚踩着厚厚的地毯,脚下的触感令她可以肯定就算自己没有用静音咒,在这里走动也不会发出一点点的声音;她看到眼前的桌子、柜子、茶几的棱角都用棉布与细麻绳仔细包了起来,而重物或者尖锐的刀具都被安置在柜子或者抵着墙面的角落里;她听见不知从哪个房间里传出的轻快明亮的响声,她知道那是一档儿童节目,因为后来在孤儿院的日子里她曾听到过一样的旋律......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汹涌地滑过脸颊。
她想着邓布利多最后交代给她的内容——
“每一次回溯你都有且仅有十五分钟去完成需要完成的事,在这个过程里,过去的你与现在的你绝不能接触。在结束之后,你不能留下任何不属于那个时空的物品,也不能带来任何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东西。
“你一定会看到令你动摇的画面,尤利,可你必须记住: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只是去让一切真正闭环。”
尤利睁开眼,扯出一个苦笑,攥紧了手中的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