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都卫府的策略很清楚,就是采取民间自愿参军,卫府拣选,逐步改造吸收的方法,成立徐陵新军,招揽文武人才。
在这其间,那位“日薄西山”的老皇帝的“勤王令”可以说起到极大的作用。
云都卫府确实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出异常响亮的名堂。但他们在中原的根基太浅,还不能轻易获得地方士族和乡绅的支持。
虽然她们的军纪肃正,战力强悍,但谁又能保证这不是叛军的伪装,昙花般的假象呢?
也只有热血沸腾,慕强望尊且无牵无挂的年轻人会尝试接触新军,直到那张“勤王令”的出现。
得知徐陵的这支奇异的部队是奉皇帝勤王号令组建的新军,本来还对这支新军保持观望态度或者抵触情绪的民众,忽然便热情的,趋之若鹜的参起军来。一时,三郡九县的卫所都开始人满为患,热闹非常。
毕竟,比起他们这支来历不明的异军,大齐皇帝虽然昏聩,但是皇权的权威和名义在普通百姓,尤其是士族豪绅心中还是无可比拟的。尽管孝成皇帝并不能算是个爱民如子,德高望重的明君。
但有时候皇帝代表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某种符号和天然的法理。
就这样,三郡九县在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就征召到近五千的新兵。这还是四部四门的部主门主在经过商议之后,刻意控制入选士兵数量的结果,否则,泥沙俱下,良莠不齐的征召能让他们迅速集结起超过两万人的武装势力。
之所以拣选精锐青壮加入新军,一方面是不想滥竽充数。低劣的兵员放出去,只会破坏新军的威严和声誉。
当然,最大的原因,就是以目前沧海的财力无法长期供养起如此庞大的战斗部队和云都的数万民众。
除非,他们像流寇那样,出去打家劫舍,抢掠官府粮仓和本地的富商豪绅。
现在,显然还没到大规模对外用兵的地步。
在稳固徐陵境内的势力之后,四部四门的大部分首领选择休养生息,枕戈待时,而热衷战斗的阿修罗部则选择悄无声息的继续向外扩张。
属于交通重镇的出阳也因此被易含秋和伐部觊觎。
虽然新成立的新军现在还派不上用场,但伐部的战斗力依然是凌驾于术州各州府郡县官军的强悍。
易海对齐陆的担忧不以为意,比起攻下出阳之后要直面的压力和威胁,他担心畏惧的是其他的事,“大小姐,圣主的命令是让我们控制徐陵,我们贸然将手伸到术州来,要是让圣主知道,她老人家会不会……”
对沧海的人来说,他们的圣主是最至高无上的存在。他们连皇帝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却必须服从圣主的命令。
因为,圣主的命令是绝对的。
易含烟却道:“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主上让我们控制徐陵之后就要停止行动。”
“可这是……”
“我知道,但这不过是芸姑和尹老头的意思,是她们对上命的揣测而已。”易含烟道,“难道区区一座徐陵城你们就能心满意足吗?弟兄们可还没有杀过瘾呢。”
易海的脸上也露出意犹未尽的狂热,“要我们阿修罗部停止战斗,比要我们的命还要难受。”
齐陆看着她们眼里的凶光和嗜血的笑意,额角都冒出冷汗。大小姐也好,伐部的人也好,在作为同伴时,她们无疑是最值得信赖的伙伴。若是成为对手,她们也必定是最可怕的敌人。
这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战斗狂热,既是她们最强大的武器,也有可能成为控制她们的,最致命的弱点。
“放心吧,”易含烟安抚道,“如果主上怪罪诘责,就由我全力承担。”
“大小姐,我不是……”
易海正要解释,就听后方传来讯报。一人匆匆跪倒在易含烟的马后。
“大小姐,前方探马来报,罗信的部队兵分两路,分别朝岽岭和嵇川的方向运动。”
易含烟神色未变,道:“果然在我意料之中。”接着她命令左右,“齐陆,你带走一半人马,去嵇川,记住按计划行事。我去会会这个罗信。”
“是。”计划是早已拟定好的,齐陆二话没说,拍马带着一千人就往西边赶。易含烟则带着剩余的一千人马,不紧不慢的往岽岭方向移动。
罗信的金泉关部队兵分两路,前军斥候一发现云都卫府的踪迹,便立刻向罗信汇报。罗信立刻吩咐他的六百人马分成两拨,分别向岽岭和嵇川行进。
看着罗信的两队官军,果然成功的将那群罗刹鬼引向出阳两侧的岽岭和嵇川,流寇联军的探马也赶回去立刻向钱大当家等人禀报。
众首领闻言,果然大喜。先不论他们能够成功攻取出阳城,至少罗信将身后那群恶鬼引走之后,他们暂时没有后顾之忧。
没有后方的威胁之后,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拼尽全力攻取眼前这座出阳城。
攻城的经验没有一蹴而就的,他们想要成功就用失败慢慢的磨,靠人命慢慢的堆。他们就不信,就凭他们手里这万余人的部队,还没办法啃下这块难啃的骨头?
先不说出阳城军和贼寇你来我往的拉扯,再看易含烟那边。她不紧不慢的乘着马,跟着罗信的踪迹,一路追到岽岭。
罗信似乎也是不急不缓的,又像是有意让她追到。
岽岭山高林密,再往前已经不适合骑马。易含秋带着人来到岽岭的山脚,刚出密林,就看到前方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英武伟岸的男人就是罗信,他手提两杆□□,望着这边的眼神战意汹涌。一看就知道这是挑战挑衅的眼神。
“混蛋……”易海最先注意到罗信不善的眼神,并且为此感到愤怒。“我来!”易海拍马上前,正准备乘马出阵,却被易含烟拦住。
“慢着。”易含烟看向罗信的眼神很有些欣赏,也有些不满。这种不满就像是上位者被下位者挑衅产生的愤怒。
“我来。”
易海和众人哗然,接二连三抢道:“大小姐!这种人何必您亲自出手?让我来吧!”
“没错!不出三个回合,我管教他身首异处!”
“我来!”
“我来!”
易含烟抬起手,争先恐后的喧闹声便戛然而止。这些时日以来,他们不但真正体会到痛快的杀戮,更深刻的明白什么是森严的纪律。
他们不再是沧海的阿修罗部部众那样的游兵散勇,可以肆意妄为。他们现在代表的是云都卫府,他们的言行举止都被名为“军纪”的规则约束。
他们亲眼见过,违犯军纪的伙伴不管杀过多少敌人,立过何等的战功,都被严厉的处分,且没有任何情面。
规矩和纪律慢慢的开始渗透进沧海每个人的骨髓。云都卫府也渐渐的从一个部落向一只部队转变。
这也是易海担心大小姐违犯命令,受到处置的原因。
“他是冲我来的。”易含烟道,神情却很从容,“如果我连应战的勇气和能力都没有,这样的挑衅只会越来越多。”
易海和众阿修罗都哑然,承认她的说的有道理。换作是他们,即使明知不敌,也绝不会逃避对手的挑战。
当然,他们不认为大小姐会不是他的对手。
罗信提着枪,一夹马腹,他的那匹青鬃马立时出阵,向这边狂奔疾驰过来。
易含烟出马迎战,神情平静,她的坐骑烈日宝驹以一种不逊于神骏的速度向罗信冲去。
两匹宝马灵骏错肩而过,就听到“当啷”两声,易含烟的“擒龙”刀出鞘,罗信两杆□□落地。
青鬃马马速放缓,罗信坐在马背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儿。他痴痴的看着空空两手,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罗信的部下们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千户毫无疑问是金泉关最强的武将,金泉关能从区区八九百散兵发展到如今两千余人的规模,罗信的强大和策略功不可没。
即使,他们确实的被那些罗刹鬼打败,但也从没想到,他们的统领罗信会输给一个女人。
与罗信这边的震惊和沮丧相比,阿修罗部则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即使大小姐的胜利是理所当然的,但每次胜利依然来之不易。
易含烟收刀入鞘,掉转马头。她和罗信相坐对峙,易含烟的神态却仍然从容自若,“罗千户,我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但是,相信我,这个世上并不缺有野心的人,有时候,认清自己的处境,知时达务更加重要。”
罗信没反驳,他垂着眼,轻轻叹气,像是在慢慢接受他确然失败的这个事实。
随即,他翻身落马,单膝触地,拱手跪在易含烟的面前,“大小姐。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罗信前来复命!”
罗信带来的那些官军也纷纷下马,向易含烟参拜,“参见大小姐。”
阿修罗部的众人没人觉得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一般。易含烟抬手,“千户大人免礼,你做的很好。”
“是。”
从来就没有什么兵分两路,调虎离山。早在易含烟带着伐部攻打金泉关时,罗信就已经被她所折服。
两方的人数虽然相当,但伐部的战斗力要远远高过刚刚组建不久的金泉关官军。易含烟看在罗信的金泉关卫所还算井然有序,安分守己的份上,没有将他们消灭殆尽,而是给与他归降云都卫府的机会。
两方的实力差距悬殊,硬碰硬的结果就是他们被彻底消灭。罗信确实有野心,却不是盲目的自大和愚蠢。
在发现根本无法抗衡对方的攻势之后,罗信果断选择投诚。他的金泉关的卫所士兵并没有受到灭顶之灾,所谓的伤亡惨重也不过是他用来取信各路山匪草寇的谎言。
他之所以要混入这些流寇之中,目的就是引导他们去袭击出阳城。金泉关已失,出阳城就会彻底暴露在各方势力面前。她们要是不拿,出阳迟早会被其他人取走。
易含烟既要让流寇们有紧迫感,也要让他们有充足的攻城时间。这才跟罗信合演这一出“调虎离山”的闹剧。
“恕我直言。”罗信坦然道:“就凭这些乌合之众,想要攻取出阳就是在痴人说梦。”
“凭我的观察,出阳守将是个挺有能力的人。”
“你的意思是?”易含烟道,“只要他不在,出阳攻势就能势如破竹?”
她的笑容让罗信不寒而栗。他好像已经知道大小姐打算做什么,身体不由打个哆嗦。
“擒贼先擒王”。简单粗暴的战术,金泉关就是因为高层将领都被一锅端,才会轻易被攻破。
“难道您想?”罗信战战兢兢道,“先除掉他?”
易含烟莫测高深的笑笑,“放心吧,很快出阳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她俯视着岽岭脚下的出阳城,雄伟壮阔,确担得起术州重镇的名号。
“这里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