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十夕笑了笑,马上又缩起脖子,警惕地往四周看。
这院子比阿萤住的那处更冷,更静,像一口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深井。
院中只有几盏风灯挂在廊下,火苗细小,像几粒随时会灭的鬼火。
东面有一排灰墙瓦房,房门紧闭,看不出是否有人。西面是一条又窄又长的甬道,往深处延伸,黑得看不到头。
毕扬感觉到有些熟悉,却又说不出哪里熟悉。
巡逻的人果然没有外头多,只远远看见两个带刀护卫在西北角上走动。
阿萤小声说:“白日里这地方站得满满当当,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现在倒好,就剩这几个了,看来大部分人都派出去寻你们这俩个贼人了。”
十夕没有应声,目光已经将两个守卫的位置和路线算了个清楚。她偏过头,对毕扬低低道:“我往东侧,你往西侧,动作要快,别让他们出声。”
毕扬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从冬青后掠出。
毕扬走的是西侧,身法轻盈,贴着墙像一页被风吹起的纸片,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守卫正往南走,才转过身去,毕扬便欺到他身后,一记手刀又快又准地落在他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与此同时,东侧那名守卫也已被十夕放倒,十夕将人拖到墙影下,又摘下他的刀鞘压在他腰间,让他看起来像是自己醉倒了似的。
阿萤趴在冬青后面,两只手捂着嘴,眼睛在月光下瞪得溜圆。
十夕走回来时,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块糖,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们也太快了。”
十夕垂眼看着她:“里面的路,你熟吗?”
阿萤这才回过神,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我试试,父亲不知晓,这院子我来过几回,有次追只猫,从那边跑进去过。里面的屋子瞧着不大,可房间极多,和寻常的偏院不一样,倒像一排排小舱房。我第一次进去就迷了路,后来还是猫儿把我带出来的。”
毕扬听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私宅里修这样的地方,你这位父亲,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话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有掩不住的冷意。十夕没有接话,只把阿萤拉起来,三人沿着墙影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四周越黑,连风灯都没有了。两旁的墙壁又高又潮,青苔从砖缝里长出来,散发着一股湿冷的霉气。
毕扬和十夕目力远胜常人,尚能借着极淡的月光辨路;阿萤却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全凭两人一左一右拉着。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扇极宽的铁门立在前方,门没有锁,只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几丝极淡的光。门前蹲着两只石兽,模样古怪,像虎又像犬,眼睛的位置被凿成深洞,在夜色里像真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张望。
阿萤看见那门,下意识地往十夕身后缩了缩:“就是这里了,那门以前可从来不亮灯的。”
十夕将剑抽出,和毕扬并肩走到门边。两人各伸一手,极轻地推开铁门。那门没发出一点声响,像一块被水浸透的厚棉布,被风吹开了一角。
门内是一条长而暗的过道,地上铺着粗布,两边的墙壁上开着一扇一扇极窄的门,门板极厚,上面只有极小的铁窗。光从几扇窗户里漏出来,落在过道上,分成一块一块昏黄的光斑,像一道被切成薄片的月亮。
“这分明是个暗牢。”毕扬低声道,声音在过道里像被吞掉了,只有轻微的震颤顺着墙壁游开。
顺着那一道一道光斑往前走,像在穿过一条漫长而沉默的河,直到她看见其中一扇窄门上,铁窗半开着,窗格里搭着几根稻草。
毕扬停下来,凑近那窗子,就着极暗的光往里头看。
接着她看到了子期。
子期靠墙坐着,面容隐在阴影里,却还是那身熟悉的衣裳,只是脏了许多。他像是没有睡着,听见动静,偏过头来。毕扬没出声,只将手从窗口伸进去。子期的手在黑暗中动了动,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温热的。
旁边一间也传来极轻的敲击声,是常肃。十夕已经过去了,手按在门闩上,正在解上面的铁扣。
阿萤站在过道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守住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