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不堪的,充满苦痛与折磨的家里,他就这么活下来了。
四目相对,风在中间吹过,绕了一圈又吹走。
良久,桑浓浓终于笑了。
她笑的那一刻,陈述只觉得过去那些漫长到他无法忍受的日子,全都化作烟火消散殆尽,不值一提。
桑浓浓其实挺想抱他一下的,可这里不是扬州。
所以她没动。
但陈述朝她走过来了,他走到她眼前,俯身搂住她。
很轻的拥抱,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他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说,“好久不见,老大。”
桑浓浓笑着,笑到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还好你没死。陈元旬,你命真大。”
他也觉得他命真大。
只靠着一口气就能活下来。
每次想死的时候,想起她说别怕,他就又能活一会儿。
陈述早就发过誓,倘若重逢,此生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不告而别。
*
午后的茶楼宾客不算多,正适合坐在楼上煮水闲谈。
桑浓浓和陈述相对而坐,她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跟他说,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他。
可真正坐下来能够好好谈的时候,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太久没见了,不免陌生,可是心里又觉得亲切极了。
陈述像是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两个人两两对望,只剩痴笑。
“喝茶。”
他总算先开口。
桑浓浓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都城?”
“嗯。”他说,“就是知道你在我才来的,最开始我回扬州想找你,却发现你早就不在了。”
“那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装不认识我?”
难怪初次见他就觉得他的容貌很合她心意,能让她想起扬州的感觉。
实在是一别多年,变化太多,她居然没有认出来。
桑浓浓不免有些愧疚,“男大十八变,我怎么也没想到陈氏三公子会是你。”
“是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
“当然是变好看了。”桑浓浓笑道,“你小时候也好看,只是眼里暗暗的,总是很委屈的样子,让我总是忍不住想保护你。现在,完全是一位翩翩公子,颇有风范。”
陈述望着她,目光如画笔般欲将她眉目轮廓临摹下来。
“真的吗?你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吗?”
“喜欢。”桑浓浓认真地打量他道,“肩宽个高,很有气势。一看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陈述过去永远虚虚停在唇角的笑终于落进眼里,“嗯,现在没有人能欺负我。”
“那我呢?我有没有变。”
“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他语气随意又认真,“化成灰我也认识。”
桑浓浓不满,“你这样说,显得我很没良心。”
陈述顺从地说,“你没认出我,是我有意伪装,不怪你。”
“没错,都怪你。”桑浓浓左右摆摆头展示给他看,“那你觉得我现在漂亮吗?是精明的漂亮,还是机警的漂亮?”
陈述稍作思考道,“是大智若愚的漂亮。”
桑浓浓哇了声,“当了陈氏三公子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变得这么刻薄了。”
陈述朗声笑着,桑浓浓随着他笑。
在这样胡乱的笑闹里,那几分被数年分别带来的陌生总算逐渐瓦解消散。
桑浓浓放松下来,才终于问起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陈元旬,你这些年好不好?”
“不知道算不算好。”他如实说。
人一旦忙着生存,自会失去感受。
没人会这么问他,他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被你这样问,我想说并不好。你呢?”
“那我也不好。”桑浓浓说。
陈述含着笑,“那彼此彼此。”
“能和我讲讲这些年的事吗?”
是付出了多少,才在陈氏从一个人人可欺的私生子成为了现在的陈氏三公子?
陈述自然愿意讲给她听,他乏善可陈的故事也只有她愿意听。
但他还是隐瞒了一些,他觉得说出来会让她觉得难过的事情。
对桑浓浓来说,陈述是唯一一个和她同病相怜的朋友。他们在彼此最可怜的时候相识,又在得到一些温暖后骤然分离。
能够重逢,她很庆幸。
*
那日在潇楼,杨宇怒极而说的狠话桑浓浓并不是没当回事,相反她记住了,并且及时告知了父亲大人,让他多多关注颍州徐氏。
毕竟那天杨宇说:别以为徐氏会放过你们。
但颍州徐氏和桑氏似乎并没有什么恩怨,也没有利益纠葛。那杨公子为何会那么说?
桑浓浓很多事不清楚,所以让桑大人去操心了。
而这几天让桑氏意想不到的最大的一件事,是收到了谢氏的邀请贴。
谢氏旁系喜得一位掌上明珠,大摆诞生礼。
桑氏在邀请之列。
一般来说这种帖子送过来,一般应邀赴宴的人之中都没有桑浓浓的份。
这次却不一样,这回她必须要去,因为帖子上居然有她的名字。
桑大人在府上收到帖子看了几遍,又是轻笑又是赞叹。
“厉害啊,你真厉害,桑浓浓。谢氏的邀请贴上都有你的名字了,你如今真是了不得。”
桑大人难得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父亲不笑的可怕,笑了更可怕。
桑浓浓瞄了几眼帖子小心地问,“……等着什么……”
“等死。”桑大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这下视你为眼中钉的人就更多了,桑浓浓,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
谢府,罪魁祸首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谢筠剪下一片一片多余的叶子,随口问, “帖子送去了?”
“是。”云川坐在石桌旁慢慢擦拭自己的长剑, “长公子为何要给桑氏也送请帖?”
“你觉得为什么?”
“我觉得,特意写上桑小姐的名字,对她来说可能是坏事。”
谢筠掀起眼皮目光扫向他,“你担心她?”
云川不置可否,“桑小姐人挺好的,而且她把我当朋友。”
“朋友?”
谢筠手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枝杂乱枝桠,“你们凭什么是朋友?就因为你帮了她一次?”
云川抬头,“桑小姐知恩图报,是个很热情的人。虽然只帮了她一次,她却记在心里了。”
谢筠将手中剪下的枝桠扔到地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长公子问的。”
云川言罢,又问,“所以,长公子究竟为什么要这样?”
要这样祸害桑小姐。
谢筠轻笑一声,笑意极轻,有些缥缈。
“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她的腰有多直。”
是不是真的压不弯,对什么事都能反抗。
他想看她究竟能反抗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