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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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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她怀疑他会后悔他马上就会去跳湖一样。

桑浓浓默然良久,倏然笑了声。

明知道是赌气的话,还是一人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真是不可理喻。

他们如今都好好的,就该牢牢抓住眼前的一切,在这个上京城一帆风顺地活下去。

大雨说下就下,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噼里啪啦地响。

“痴情男女的故事,只能发生在拥有一切,或者一无所有的人身上。你我两者都不是。”

“你让我如何去无视你忍辱负重,用血泪争来的一切?”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陈元旬,即使真的抛弃一切逃走,迎接的也并不一定是自由。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做自由自在的人,但一定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桑浓浓觉得老天庸俗极了。

就不能让他们好好讲完话再下吗?

她跑过去拉他的手,想将人带去马车里谈。可陈述像棵树一样长在原地,一动不动,怎么拽都不动。

她只好放弃,陪着他淋雨。

陈述似被人扼住喉咙,声音也变得沙哑苦涩。他明白她说的每句话,可就是不甘心。

“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谢筠可以……为什么……”

雨声嘈杂,掩盖了天地间其他所有的声音。眼前一片水蒙蒙,桑浓浓低头用右手捂了会儿眼睛,只觉得胸口和眼下的阴雨一样闷闷的。

她淋着雨又烦又气,抬起头用力跺了下脚更大声地告诉他,“因为我不在乎谢筠会失去什么!可是我在乎你。”

“陈元旬,你给我听清楚,我就是舍不得你失去自己好不容易争来的一切。我就是想看你好好活着,看你争看你抢,把所有属于你的不属于你的,全都抢回来!”

“什么弑兄弑父,你就算把陈氏所有人都杀光了,我也只会为你拍手叫好——可我就是不想看你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一点点,我不想看你受任何苦,我不要——所以就算是死我也绝对不要害了你,你明不明白!”

陈述看着她,眼底比翻涌的乌云还要沉,他将她扯到怀里伸手抱住她,双臂如柳树的枝干一般缠住她的身体,坚韧有力,勒得她发疼。

他身上的温度一边传递给她,一边被雨水浇冷。

“我明白,我明白……你不要生气……”

他低哑的声音连带着远远轰鸣的雷声,慢慢地传入她的耳朵,牵动她的心绪,“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我也舍不得你……我不想让你失望……我只是恨我没有谢筠那样高贵的出身,恨我不是生来就被人仰望的长公子,什么都拥有的那么轻易,能够让你毫无负担和顾忌地随意利用和挥霍……恨上苍不公平,对你不好……”

他身上都是伤,桑浓浓不敢回抱他。

她在他肩上闭了闭眼,眼睛酸疼,不知道是雨水流进了眼睛里还是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了。

他身上的香淡淡的,恍惚让她回到小时候,那些在扬州的日子。

两个孩子一个没了娘亲,一个被娘亲抛弃,凑在一起相互安慰。

扬州的冬天虽没有上京凛冽,却也足够凄寒。

那时桑浓浓初到桑家,父亲远在上京,她不守规矩又不听话,也没少挨打。

两个人谁也没办法去对方家里玩,寒冬腊月外面又冷,就只能去书肆。

书肆老板是位心地善良的夫人,客人即便不买书,也可以在书肆待着找书看,因此总有很多孩子和年轻学子在这里。

二楼阁中有地炉,暖暖一烤,满屋子书香气。

冬天桑浓浓就经常拉着陈述去那里,一人拿一本书装模作样。其实陈述有时能认真看,但桑浓浓老打扰他。

挨打了的时候就翻起袖子给他看伤口,再催促着也要看他的伤。

两个人对比着谁更严重,然后一起笑。

她总爱问,“你痛不痛?”

“不痛。”

“我也不痛。”

两个人一起嘴硬。

“陈元旬,你想你娘亲吗?”

她总故意戳他伤口似的问这个问题,偏在她一次次问话中,陈述越来越能接受娘亲永远离开了他的事实,渐渐地不再那么心痛,也学会了用温暖的心情去回忆娘亲,只在心里留下关于娘亲的那些美好的记忆。

不过她也不是只戳他的伤口,还会戳她自己的。

“我也想我娘亲了,她不要我了。”

“你娘亲也不在了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娘亲应该没有死。只是她不要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带上我。把我丢给了从没见过的爹,也没跟我商量一下。”小女孩说的时候趴在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看不出伤心的神色,“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

雨太大了,浇清了她的回忆。

桑浓浓从回忆中走出来,回到现在。

她低声说:“不是的陈元旬,不要这么想。你如果是长公子,我们就没有机会遇到了,也许一生都不会相识。”

“我已经很幸运了。这世上本就有各种各样的缘分,世人亦各有各的不堪和困苦。我们的缘分,全天下最珍贵,岂是结发夫妻的缘分轻易能比的?”

“这世上的夫妻情爱,烂俗者多,海誓山盟说变就变,真情假意不堪入目。”

“男女婚姻,更是男子潇洒,女子困顿。此等不公又浅薄的一纸约定和情意,我不屑一顾。”

“我告诉你陈元旬,不管我和谁成婚,桑浓浓就是桑浓浓。你若觉得我嫁了人就是失去了我,就因此一蹶不振,徘徊不前,沉溺失意,无法继续好好做你风流洒脱的陈氏三公子。那我们就割袍断义,这辈子再也不要相见了。”

……

雨幕如注,这条街道转角的油纸伞下,一抹桃色衣裙驻足良久,方才离开。身后跟着四名佩剑侍卫。

雷声霹雳而下,街道终于空无一人。

停留在街尾的马车却还未离开。

云川撑着伞站在一侧。

大雨倾盆打在车厢上,发出急促吵闹的敲击声。

谢筠独坐其中,垂眸沉默地望着手中的玉佩,玉质如雨洗,其上花瓣竹影栩栩如生,底下有玛瑙玉石编织成的长长的流苏。

她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陈述,为什么有那么多爱恨,那么多鲜活的过往。

扬州又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以后会有同样多的爱恨给他吗,她不愿意带陈述私奔,会愿意带他私奔吗。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别的样子,他难得才能见到她除了乖顺和微笑之外的其他情绪。就算他一次又一次提醒,她还是只把他当长公子。

他们成婚后,她会不会某一天某个时刻感到后悔?

她若是后悔了……

……

算了,都不重要。

无论如何,从今以后独揽明月的是他,独占春天的也是他。

是她自己闯进他生命里的,此后就是玉碎花折,她也别想再逃开。

她说的没错,他就是伪君子。

谢筠翻过手,收拢手掌,将玉佩紧紧攥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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