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灵棚不远处，两个人并排坐着，身前摆了两张桌子，桌上放着纸笔，显然这儿便是收礼金记账的地方。
王煜走上前去，拿出小年备好的布兜挨个递过去，又单独把给族长家那一两银子拿出来，放到谷文轩跟前。
“文轩，强哥。”
谷文轩接过布兜，笑着跟他开玩笑：“还是你家大方，今天到现在为止，你家给的礼钱是最多的。”
王煜低头往账本上扫了一眼，上面记的随礼大多都是几文钱，最离谱的是李家，居然就随了一文钱。
“你爷爷呢？这天闷得厉害，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谷文轩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叹了一口气：“旱了这么多天，这雨眼下下也为难，不下也为难，谁也说不准是好事坏事。”
王煜又问：“接下来我干啥？村长咋没见人影？”
一提这个谷文轩就来气：“我爷爷被李家和赵家的人缠住了，我爹陪着呢。他们缠着追着问之后村子咋办，地里庄稼现在全都毁了，新修好的水塔也震塌了，竟然还想要这些砖头回去盖房子。李家还揪着之前的事不放，非要我爷爷给他们做主，埋怨你把他们的人手给打断了。话说回来，你这次下手可真够狠的，他们到底咋招惹你们了？”
王煜笑得满不在乎：“也没啥大事，前几天他们蒙着脸蹲在半道上想劫道，谁能认出他们是谁，我和小年直接动手把人收拾了，等手打断了露了馅，才知道是李家的人，再说既然敢半路拦人打劫，被打断手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谷文轩大吃一惊：“劫道？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拦年哥儿的路！断了手真是活该！”
王煜问道：“小年呢？”
谷文轩刚要答话，就看见谷老大穿着一身白麻布孝衣，搬着张桌子往这边走，看见王煜站在那里：“小煜，你咋才来？礼钱递完了没？递完了赶紧跟我到后头来。”
王煜扭头唤道：“爹，您咋时候过来的。”
谷老大回道：“我昨天就过来了，守灵熬了一整夜。”
王煜十分诧异：“那您一整晚都没合眼？”
谷老大点了点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嗯，我刚抽空眯了一小会儿，没啥事。快跟我走。”
赶路的时候谷老大还不忘问起昨日王煜的状况：“昨天瞧着你脸色惨白，现如今缓过来没有？要是累，就再歇一阵。”
路上谷老大还不忘问他的身子：“我昨天看你脸白得跟张纸似的，现在咋样？歇过来没？实在不行就再回家躺会儿。”
王煜摇了摇头：“早就歇过来了，倒是您熬了一夜，身子还扛得住吗？”
“还有小年呢？我咋没见着他。”
“年哥儿被苗哥儿急匆匆叫走了，说是他娘身体犯病了，问年哥儿手里有没有存着的对症药材。”
说着二人便走进了族长家的院子。院内人来人往，个个脚步匆匆，忙得不可开交。
有的人路过王煜身边，会停下打一声招呼，还有不少人只顾着忙活，快步从他身旁走过。
没过一会儿，谷老大拿着一身麻布孝衣走了出来，站到王煜跟前：“赶紧把这身衣裳穿上，眼下还没到出殡的时候，孝帽可以先不戴。”
王煜看着手里的麻布，疑惑道：“爹，咱们两家早就出五服了，咋还用穿孝衣？”
谷老大叹了一口气：“是出五服了，可这次村里遇难的人多，咱们族里的人近一点的都穿上了，不过孝布根本不够分。咱们这些都穿麻布，也算给族里走了的人送最后一程。”
王煜捏着手里的麻布，又问：“天这么热，现在就穿上？啥时候出殡啊？”
谷老大把孝衣抖开，亲手给他往身上套：“定在午时出殡，你一会儿要么去灵棚前面跪着当孝子回礼，要么就跟着我在后头搭手干活。”
王煜抬头望向灵棚前面跪着的一众孝子，只要有吊唁的客人过来，唢呐笙箫一吹，他们就得立马起身弯腰行礼，一连来回三次，瞧着都费腰。他当即摇了摇头：“爹，我跟着你干活吧。”
谷老大点了点头：“行，那你就跟着我。”
他先把王煜领到厨房边上：“你篮子里装的是肉吧？难哥儿之前特意跟我打过招呼，你去拿出来放到厨房案板上。”
等王煜把肉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好，谷老大又说道：“这一场地龙翻身，家家户户养的鸡鸭几乎全都死光了，办宴席正好缺肉食，大伙但凡有存货都送过来了。你要是没事，就留下来帮忙杀猪处理荤腥。”
王煜看向旁边几头半死不活的生猪，赵屠户手里拎着刀，正朝着桌上一头猪走过去，旁边还堆着不少鸡鸭的尸体。
王煜皱着眉问道：“一下子弄这么多猪，吃得完吗？再说这些鸡鸭已经死了许久，天气又这么热，万一放坏了，还能吃吗？”
谷老大无奈地瞅着他：“你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现在谁家还能吃上一口肉？中午晚上两顿就能消耗大半。再说这些鸡鸭死了之后大伙都妥善存放着，半点儿怪味都没有，哪能就坏了。对了，之前叫二旺他们养的那一批鸡鸭呢？”
王煜回道：“这事我不知道啊，没听他们提起。要是活着的说不定早就跑没影了，死了的怕是拿去喂狼群了。”
谷老大凑到他跟前，压着声音小声说：“我说你和年哥儿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养了这么多狼，换以前村里人早就找上门闹了。也就是眼下全村事多，没人顾得上计较。等这阵头过去，保不齐村里人就要对你俩生出怨言。”
王煜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等丧事办完，我就把它们全带回山里去。”
谷老大一听他们还要进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去山里千万多加小心，注意自身安危。”
二人一路走到灵棚边上，十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正来回搬运桌椅。
谷老大转头跟王煜说：“村里的桌椅不够用，全挨家挨户借的，你过去跟着他们一块儿摆，记清楚谁家的桌子谁家的椅子，等会儿按顺序摆好，午时大伙从坟地回来，正好能坐下开席。”
王煜脸都皱成一团了：“爹，我对村里谁家有啥桌椅根本不熟，过去反而给他们添乱，你给我安排点别的活呗。对了，平安和鱼哥儿咋没过来？”
“没让他俩来，你娘怀着孕不方便沾白事，就让他俩在家陪着你娘了。对了，老二两口子今天也过来了，等会儿撞见了，你就假装没看见，直接绕开走就行，别跟他起冲突。”
谷老大思索片刻，又开口说道：“要不你去劈柴烧火？院里七八口大锅同时做菜做饭，柴火需求量极大，就是活计累人。”
话音刚落，他又自己摇了摇头：“算了，你细皮嫩肉，在村里住了三年也没吃过这种苦，粗活你干不了，还是跟我来吧。”
说完他带着王煜走到记账随礼的地方，对着谷强喊道：“强子，你过来换个差事，这边记账手里的活交给小煜。院里重活他身子不行，孝子的礼数他也不懂，你去前面灵棚那边搭手当孝子，活也不重。”
谷强笑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我这就过去。”
王煜有点不好意思，冲谷强笑了笑：“强哥，不好意思啊，把你清闲的活给抢了。”
谷强伸手拍了拍王煜的肩膀，打趣道：“这点小事不算啥，以后你家院子里果子熟了，多给我家小子吃上几个就成。”
王煜当场拍胸脯保证：“放心，小猴子想吃多少我就给多少，管够！”
等谷强走了，王煜直接坐到了谷文轩旁边，开始帮着登记来吊孝的人的礼钱。
谷文轩凑到他耳边小声笑：“真有你的，绕了一大圈，最后把最清闲的活捞着了。”
王煜翻了个白眼：“我这几天连着救人，都快累散架了，正好趁着机会歇一歇。”
谷文轩深以为然地点头：“再撑最后一天，今天丧事忙完，明天村里就没啥大事了。”
王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明天我还有事，打算进山一趟。对了，村长是不是打定主意不走了？昨日他去县城，那边情况咋样？”
谷文轩叹了口气：“我爷之前听你说心里不踏实，本来还想着带着大伙往远处避避，可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啥怪事都没发生，估计我爷就不走了。至于去县城，我爷说现在城门口都有人摆摊卖东西了，除了衙役，还来了不少军爷在城门口守着，他们买完粮就赶紧回来了，具体啥情况，你得自己进城去看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