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争吵响了很久,伴随小孩的哭声。
孟星勇大声嚎哭,声音中气十足:“爸爸妈妈不要吵了。”
婶婶拍着桌子,碗筷摔碎在地,“你还要怎样?把鱼塘卖了?让我们一家喝西北风!”
她眼里要掉不掉的眼泪,“你还带个没爸没妈的孩子,我告诉你,孟城!你不能为了救你爸,把全家赔进去。”
孟城老实长相,颓废坐在木板凳上,抽着旱烟,烟味遍及他全身,看不清表情。
“他是我爸,也是你的爸,我必须得救,大哥没有了,我不能再失去爸爸。”孟城敲起烟杆敲定大事。
老头子佝偻着背,牙齿早已脱落完,“这病我不治了,孟城大哥没了,我养老的问题全压在老幺身上,哪天死了就死了。”
孟城:“爸!我不能不救你。”
“明天我找村长看有没有人买。”
婶婶不同意,和孟城推搡,指甲划花孟城的脸。
“孟城你敢!你自己逞强,把孟星晖领回家,家里多口吃饭的碗,我自己难受算了,你现在是想干什么,成全你好大儿的名声,你要是卖掉鱼塘,我明天带着儿子和你离婚!”
男人女人的吵声传到堂屋边上的储藏室内。
这里的空中弥漫着鱼腥味,孟星晖身子贴在墙边,眼眶红着,自责自己的存在让婶娘和叔叔为难。
搭在储藏室的床是用竹子做的,小小的,翻身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隔壁间的堂哥拍打墙,让孟星晖小声点。
借着糊窗户的报纸破漏的余光,孟星晖抱住膝盖,头靠在膝盖上,底下是破旧泛黄的棉布和稻草,“爸爸妈妈,星晖想你们了,你们可以来接星晖吗?”
“星晖会听话的。”
第二天,孟星晖一大早起来帮忙干活,不到五岁的年纪,抱着沉甸甸的洗衣盆放到院子里,水冻着手指红彤彤的,洗完衣服。
孟城和他堂哥他们才起床。
灶屋里传来香味,孟星晖迈着小步子,抱着陶瓷碗放到桌上。
全部人落座,婶婶虎着脸,没有理睬身边的丈夫,夹着菜给自家的大胖小子。
孟城只能赔笑,偷偷夹点鸡蛋给孟星晖。
孟星晖小小的说了声,“谢谢,叔叔。”
孟城忽然说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还是要把鱼塘卖了,过几天我去城里打工,照样能养活你们。”
婶娘脸色黑下来,孟星晖害怕的放下筷子。
“孟城,你今天敢卖鱼塘,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现在就收拾包袱回娘家。”婶婶摔下筷子,往卧室去。
孟城没有想到自己老婆发应这么大,他跟在老婆后面劝说。
爷爷也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杵着拐杖慢慢挪过来,“不要吵了,你们这样,我直接死了得了,一了百了。”
孟星晖摔倒地上,膝盖青肿起来,
他看着推倒他的堂哥。
堂哥面目可憎,痛恨的指责:“都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来我们家,我们家就不会这样,你害死了你的爸爸妈妈,还要祸害我家,我讨厌你!”
孟星晖红着眼摇头,“不是这样,我没有。”
“我没有害死爸爸妈妈。”
卧室的动静时大时小,孟星晖靠近的时候,忽然变大起来,敲敲打打,摔起东西。
门忽的打开,陶瓷杯摔出来,碎在孟星晖的脚边,碎片割破孟星晖唯一条新裤子,这是妈妈给他做的过年衣服,孟星晖鼻子抽噎,手指抚摸裤子上的洞。
孟城面上惊讶自家侄子出现在门口,不再容忍老婆的行为,“刘如菱,你再怎么不满,也不能对星晖这样,,他还是个孩子,之前大哥大嫂对我们这么好,我的彩礼都是他筹的。”
刘如菱摔过来枕头,砸在孟城脸上,“那是你欠你哥的,不是我欠的。”
孟星晖低着头,头发长到眼睛面前,眼眸里满是伤感。
孟城待不下去,牵着孟星晖出去,两个人在外面的馄饨摊子上打牙祭。
眼泪掉在馄饨汤里,孟星晖吧唧着口中鲜香的味道,好久没有吃到了。
孟城狠狠抹了把脸,难得和小孩解释道,“你婶婶就是这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星晖不要放在心上。”摸了摸孟星晖的头,“还吃不吃。”
孟星晖挪开眼摇起头,“叔叔,婶婶会真和你离婚吗?”
孟城胡须拉碴,“离了就离了,大不了我带你们去城里。”
孟城碗前出现一张皱皱巴巴的存折。
孟星晖不想叔叔婶婶离婚,以前他们对他很好,每次来家里,婶婶会给他带麦芽糖,妈妈不准他吃糖,说小孩子吃多了容易蛀牙,可婶婶会给他吃,叔叔会抱着他举高高,坐船钓鱼。
“这是那个叔叔给我的钱,说让我长大用。”
“不用卖鱼塘了,用这个钱给爷爷治病吧。”
孟城眼睛发热,手指打开存折,见到那个数字颤抖,足足二十五万,这可是万元户的程度,可以起好几套房子,还能让儿子读上城里的学校。
“孟——星晖,这钱当叔叔借你的,后面叔叔赚钱还你。”孟城左右观察,迅速收进外套里面的荷包。
“哇哦,妈这件衣服是村长王刚那身的,我下午要穿上和王刚显摆。”堂哥远远站在镜子前比划,美滋滋的笑着。
刘如菱看臭小子臭美的摸样,整理手上的裙子,为了这条裙子,她可是和供销社的姐妹打了好多招呼才买到的,连城里人都没有几件。
孟星晖羡慕的看着母子两的相处。
刘如菱看见孟星晖在房间门口站着,面上意思笑了下,立刻关上了门。
孟星晖捏着手指去爷爷屋子里,烟雾缭绕的烟味飘荡在空中,爷爷靠在床头,细瘦的胳膊上只能看见骨头凸起,“爷爷你好点了吗?”
爷爷咳了几声,收起烟杆,吐出最后的白烟,把孟星晖刺激的咳起嗽来,小脸瞬间红起来,看的揪心。
“好多了,不过还要去医院看看。”爷爷说着摸了星晖的脸蛋,塞给他一颗水果糖。
这颗糖是堂哥的,孟星晖不能吃,要是被堂哥知道,孟星晖又会不好受的,他推开爷爷递来的糖,“爷爷我不要,你吃吧,星晖现在不喜欢吃糖了。”
“好吧,爷爷忽然想吃点野菜,星晖有空去采点吗?”
孟星晖点头,乖巧的去拿背篓往山坡上走,背篓已经是最小号的了,压在孟星晖身上还是那么的大,足以盖住他的身体。
老爷子见人走了,拿出新的烟叶点上,白烟掩盖住他苍老斑驳的眼睛,烟味蔓延进入喉咙,他舒服的仰起头享受。
村长在镜子前换起衣服,偶尔还和媳妇询问穿得好不好看,想不想样。
村长媳妇牵着棉被套被单,“你今天这是忽然飞上枝头秀美?”
村长确定穿身上这件,“今天有家公司老总要来走访,说是要给我们县投资产业,我们村子也在名单里,我这不得给人留点好印象。”
村长媳妇眼前一亮,打开柜子里掏出一件新衣服,撞开村长,“那你赶快找村子里的破皮无赖说清楚,今天不要闹事。”
村长不来有点小生气,听媳妇说的没问题,立刻赶忙去和那些惹是生非的混账交代清楚,可不能把人得罪跑了。
村口县里的领导来了,旁边站着一个装着精致的女士,披肩散发,面容温柔,着急无措。
领导忙着安慰,公安局的同志打起电话,“我不管怎么样?赶快把孩子找到。”
村长觉得大事不妙,心口咚咚敲鼓,和熟悉的镇长打招呼,“这是怎么回事?”
镇长也是怒火到嗓子眼,“人家大老远搞慈善过来,陪同的孩子走丢了。”
村长瞳孔忍不住偏移,拇指颤颤巍巍,控制不住的抖,“啊!在丢哪了?”
“你们这边的加油站,小孩去上厕所,结果一直没有出来,保镖进去看,发现里面没有人。”
村长倒吸一口凉气,完蛋了,这欠抽的混账东西玩意儿。
偷钱偷鸡小打小闹,乡里乡亲见面子上过意不去,赔完钱就了事了,你们现在倒好,还拐人。
村长快走到县公安局领导面前,大义灭亲,“领导,我是这里的村长,我可能知道是谁干的。”
仰头一望,不是特别高,但是在孟星晖的小孩眼里,是巨人一般的大山,孟星晖只敢往上太过去,野菜堆满背篓,压垮纤细脆弱的背。
孟星晖小脸热得通红,泥土弄脏了衣服,小步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