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纹旅馆。阿枫的卧室。
台灯发出暖橘色柔和光线,映照着褪色的碎花墙纸。窗边的白纱帘被夜风轻轻掀起,带着楼下厨房飘来的淡淡肉桂香。阿枫的床铺铺着蓬松的鹅绒被,此刻正微微下陷——六号蜷缩在上面,裹着毛毯。阿枫正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这里仿佛意味着绝对的安全。
锅神蹲在壁炉前,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她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木,火星噼啪炸开的声响让房间更显静谧。
她把自己的家庭医生叫来为六号调配镇静剂,医生刚离开不久,临走前被锅神叮嘱要保密。
“喝点蜂蜜水。”
阿枫坐在床沿,将马克杯凑到六号唇边。青年机械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有几滴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滑落。
这个看上去比她们小了整整一轮的青年,在她们眼中完全是弟弟般的存在。
阿枫不自觉地想——是啊,如果蕾娅一直和她们一起长大的话,现在也是同他一般大。
她突然僵住了,这个想法提醒她,或许存在另一可能。
她跑到衣柜附近,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皮面登记册,封面《战后孤儿安置名录》几个字已经斑驳。她翻动着泛黄的纸页。
“这里...有没有你?”
她的指尖停在某页合影上。
照片里,教堂门口的孩子们都戴着编号牌。
锅神手中的木块突然砸在地毯上,声音发颤:“你们这些治安官...是当年被送往地上教堂的孤儿?我们一直以为治安官是艾恩葛朗特派驻的精英...”
治安官这个职位存在的时间还并不长,是近十年的事。也就是在艾恩葛朗特放弃地下城管辖权之后,他们派来了治安官作为替代。
六号茫然地望着照片,他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陌生笑脸,最终无力地垂落:“我不记得我是谁...只知道...是六号...”
所有线索在锅神脑中连成了一条线。
治安官们都是当年被送上地面的战争孤儿,也就是在近十年被重新派往地下城。之所以居民们没认出他们的身份,也从不深究他们的来历——一来,是艾恩葛朗特对外声称,这些治安官是从地上派驻部队里挑选的精英;二来,他们只要在人前出现,一定会戴着面具。
值勤时佩戴面具,似乎是他们的规矩。
这规矩蹊跷得很,难道真正目的是为了不让地下城居民认出这些孤儿?那又是出于什么考量呢?
再者,即便居民们无法认出治安官,治安官为什么不和地下城的居民相认呢?就算阔别多年,父母已逝,这里仍有他们儿时的旧识。锅神不信,治安官都如此无情,明知道地下城中都是自己的故人,却不愿相认。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不知怎么,都失去了儿时的记忆。
锅神不太擅长照顾重大精神创伤后的年轻人,她更倾向于找到真相。她轻轻拍了拍六号:“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你爸妈呢?在哪里上的学,是在艾恩葛朗特吗?”
青年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毛毯里,声音闷闷的:“我记得小时候一直在一个黑屋子里,有人教我识字,但是其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再后来就是前往地下城任职的时候,我接受过一次洗礼。”
“洗礼?谁为你做的,神父吗?”
“是他,他让我坐在椅子上,向我身上泼水,也让我喝下了一些水。”
“喝下?”锅神是无神论者,不辨真假,只能疑惑地望向阿枫。
阿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喝水这个环节。洗礼按说没有这个环节。六号,你喝完水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嗯……那水是装在一个很破的杯子里。喝下去之后,我觉得很舒服,就睡着了……”
楼下厨房传来烤箱定时器的叮咚声,新鲜烤饼的甜香顺着门缝渗入,却冲不散屋内凝滞的苦痛。
“我去楼下拿夜宵,六号,一会儿你吃点吧。”阿枫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往楼下跑。
房间里只剩下锅神和一脸空洞的六号。锅神沉思了片刻,也下楼去了,离开前向六号保证,她们一会儿就上来,一整晚都会陪着他。
在厨房找到阿枫时,她正在偷偷抹眼泪。面前是一盘热气腾腾的烤饼,她都顾不上装盘。
锅神拍了拍她的肩,说:“你是想起蕾娅了吗?”
“是啊,”阿枫恨恨地说,“他们一定对这些孩子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们却连那些魔鬼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锅神叹了口气,默认了她的想法。犹豫了几秒,她再次开口:“这不是至少知道一个人的身份吗?”
“你是说……神父?”
锅神语气坚定:“没错。而且,我决定了——我要去地上会会他和瑞奇家族的人。”
艾恩葛朗特镇。瑞奇府邸大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鎏金壁饰上流淌,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富丽堂皇。
老瑞奇坐在主座的高背椅上,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滚烫的红茶早已凉透,杯沿凝着一圈暗色的茶渍。
他今天招待的是Gamma星诺克家族的二把手——诺克夫人。
这位夫人端坐在客座,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肤色如雪,指间一枚祖母绿戒指泛着幽冷的光。她面容沉静,可那双灰色的眼睛却锐利如刀,能剖开一切虚伪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