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喘息并未持续多久。
身后被鳞粉封锁的通道,如同一个无声警告,催促着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两人挣扎着起身,沿着狭窄的通道继续前行。幸运的是,这条通往翡翠湖的备用路线受损似乎并不严重。
越往前走,空气越发潮湿,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水声。终于,那扇厚重的、镶嵌在岩壁中的防水闸门,再一次出现在视野尽头。
闸门旁的墙壁上,赫然挂着数个密封箱。
他们今天才看着神父打开这些密封箱,取出蛙人套装。现在,神父已然死了,尸体都凉了很久了。
“是这里了!”
林赛快步上前。密封箱弹开,里面只剩下两套基础型号的蛙人装备和氧气瓶。
“我们运气真是好,正好还剩两套。”艾伦感叹。
没有时间犹豫。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脱下破损的外套,换上黑色的全封闭蛙服。冰冷的合成橡胶紧贴皮肤,带来一种窒息的束缚感。他们互相协助,背上沉重的氧气瓶。
没有内置通讯器。看来,之后上浮途中,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手势交流。
艾伦转向林赛,用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林赛的装备。
林赛立刻明白,她凑近他,双手仔细地按压、检查他颈部、腕部所有关键的密封接口,确认橡胶服完美贴合。
接着,她竖起大拇指。
轮到艾伦。他同样仔细地检查了她的每一处密封,动作快速而有力,确保万无一失。最后,他拍了拍她氧气瓶上的气压表,表针稳定地指在满格区域。
他看向她,点了下头。
沉重的闸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股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门后是一片幽暗的地下水域,水色在他们头灯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诡异的翠绿色。
这就是“翡翠湖”,湖水体量可与一个小型水库比拟。
前方是生机还是险境,无从而知。他们只知道,没有退路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跨入快速上涨的湖水中。
当水没过头顶,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世界瞬间变得寂静,只剩下沉闷而放大的呼吸声和气泡上升的“咕噜”声。他们没有推进器,沿路也没有路标,只能冲着头顶一点似有似无的微光,奋力游去。
面前出现了一个狭窄的石缝。挤过那个狭窄缝隙时,林赛背上的氧气瓶被一块尖锐的岩石刮擦过。
谁都没有在意这看似无关紧要的碰撞。
深度计的数字不断减小,上浮过程起初很顺利。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中途点,水压开始产生明显变化时,那道刮痕所在的位置,氧气瓶的接口终于承受不住内外的压力差,发出了一声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起初只是几个极小气泡逸出,但几乎是瞬间,裂缝在水压下撕裂开来。林赛突然听到自己的氧气管路内发出了可怕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紧接着,供给的空气流量锐减。
她猛地回头,惊恐地看到,大量气泡正从氧气瓶接口处那道裂缝中疯狂涌出。
艾伦在前方不远处,用余光看到她的游速变慢了,也回过了头。
隔着目镜和深绿的湖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能指向自己的氧气瓶,然后指向自己的喉咙。希望他能立刻明白。
他几乎是瞬间发现了那串致命的气泡,折返向她游去。
他试图用手去堵裂缝,但那完全是徒劳。他一把抓过她肩上的气压表——指针正在疯狂地跌向红色区域。
恐惧瞬间攫住了两人的心脏。林赛感觉肺部已经开始产生灼烧感,下唇开始变冷发麻,缺氧的眩晕如同黑幕般猛地砸下——她意识到,氧气要见底了。
艾伦摇了摇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一只手做出“缓慢呼气”的手势,这是减少氧气消耗、防止肺部损伤的方法之一。
同时,他集中精神,强行开启共鸣,试图干预并降低她的循环耗氧量。
但氧气流失太快了,向导对哨兵的体能调节也不是万能的。在绝对的无氧条件下,肉体凡胎根本无法承受太久。
林赛对艾伦的共鸣反应很糟,始终无法建立链接。她的瞳孔开始放大,挣扎的力道变小,意识正在被冰冷的湖水吞噬。
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尝试使用向导的调节能力,而是猛地一把将她拉近,一只手拍了拍她的面罩,试图让她继续保持清醒。同时,另一只手开始拆自己的氧气瓶接口。
只要把自己的氧气给她就可以了。
但当他把氧气瓶接入她的管路时,才惊恐地发现,她的嘴唇已经微微张开,双眼微阖,眼神失焦,脸上痛苦的表情凝固了——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和自主呼吸。
氧气无法被她主动吸入体内。
艾伦没有犹豫,他将手伸向林赛脑后,直接扯开了面部的气密锁扣。
冰冷的湖水瞬间涌入她的面罩,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艾伦猛地扯开自己的面罩,低头,贴上了她苍白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吻。他用自己的嘴唇紧紧封住她的,将肺里储存的宝贵空气,直接渡入她的口中。
他用指腹按她的颈动脉,感受着那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的搏动。随后,他用手捧起她的脸,拍了拍,试图唤醒她。
一连串珍珠般的小气泡,从他们紧贴的唇边慌乱地逃逸升腾,在头灯的光束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那些气泡是个好的预兆——林赛醒了,她呛咳了几下。
在突如其来的氧气刺激下,求生本能让她贪婪地汲取着这渡来的生命之源。
艾伦迅速回身,将自己的氧气瓶固定在她身上,自己则继续向头顶的微光游去。
寒冷和窒息感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
他知道自己无法活着离开这片水域——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这对人类来说远超极限。那不是单凭求生欲或意志力就能跨越的难关。
但他握住了林赛的手,出于某种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动机。
现在,他全部的感知,只剩下那只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林赛的手——她还活着,和他一起朝同一个方向努力上升。
头顶那片荡漾着昏黄光晕的水面,太过遥远。每一次划水都异常沉重,肺部的灼痛和身体的冰冷让他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失去意识。
唯一的念头,就是手中那只手绝不能松开——这个简单的触感,是他对抗逐渐模糊的意志、逼迫自己不得不前行的唯一凭依。
“哗啦——!!”
两人破开湖面的那一刻,迎接他们的不是刺目的阳光,而是一片浩瀚而温暖的琥珀色光芒。
夕阳正悬在地平线上,将天空渲染成一片壮丽的、层次分明的橙红与绛紫。
破水声惊起了湖边几只有着透明翅膀的小型生物,它们振翅飞起,融入那片璀璨的光晕之中。
艾伦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无比甜美的氧气,都带着湖水蒸发后的清凉和黄昏特有的、混合着植物与泥土的芬芳。
他剧烈地咳嗽着,浑身刺痛,每一次喘息都撕扯着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