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缔回脑科学所后,林赛像发了疯一样扎进实验室。
在停车场,布拉德撂下一句“现在再做任何事都已经来不及了”就扬长而去。可她偏偏不想认命。
至少,她要尝试把科马克救下来。
这次回来后,卡勒布肉眼可见地更怕她了,处处躲着她。原本他还会主动来她工位讨论,如今只要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就会假装发消息,或突然想起“有个样本没处理”。
两人共享的数据库,他也尽量避开与她同一时间登录。只要林赛一上线,他就光速下线。
有一天,车教授在办公室门口拦住林赛:“最近怎么老见不着卡勒布?你们不是在一起推进课题吗?”
“我不清楚。”她淡淡地回答,心里想的却是——“做贼心虚的人是这样的”。
不巧的是,这天凌晨三点,两人还是在同一条走廊上迎面相遇了。
脑科学所的夜间照明只开一半,长廊被灯光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接的样子。两人各自从拐角处出来,面面相觑,发现对方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卡勒布最先开口:“这么晚了,还做实验啊?”
“你这么晚了不也在做实验吗?”
两人都蓬头垢面,不过卡勒布看上去更狼狈些。她目光落在他手里抱着的红色试剂盒上。他下意识把试剂盒藏到身后。
鬼鬼祟祟。林赛想。从没见过这种型号的试剂盒,他到底在做什么实验呢?
她当然不会知道,卡勒布是在帮布拉德维护那个永生化实验品。
卡勒布清了清嗓子,下决心赴死一般开口:“关于你晋升的事,我本想着结束这个课题后再告诉你,没想到布拉德先发制人了。”
林赛嘴角抽了一下:“晋升?说这么好听干什么,不就是遣返吗?”
“对不起……是我无能。”
“没关系,我无所谓。”
卡勒布抬头看到眼神空洞的林赛,试图继续挽回:“我真的很抱歉,对于所有的事情,以及诺克家族对你造成的伤害。”
林赛看着他:“卡勒布,我不会记恨你什么。但我们永远做不成朋友。”
他点点头,疲惫地叹了口气,站在原地。
她径直穿过走廊,和他擦肩而过,走出几步后,又突然转身说:“不过,我得感谢你一件事。记忆缝线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有意思的课题。不论如何,这个地方我来对了,谢谢你的推荐。”
次日清晨,林赛来到科马克的房间。
他这次没玩扑克牌,而是盘腿坐在地上捣鼓一个收音机,他非常专注,甚至没意识到眼镜从鼻梁上滑落。
他已经需要佩戴老花镜了。
现在,林赛看见科马克就会想到艾勒里·奎因。人类在直面同类的衰老时,总会产生对死亡的恐惧,这是短生种基因里携带的本能。
而她更无法接受的是,艾勒里·奎因总有一天会变成科马克那样。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觉得天空是黑色的。愧疚感与日俱增,如同钝刀割肉,即便之后被遣返离开gamma星,这种痛苦也将伴随她一生。
科马克听到动静,抬头,眼睛一亮:“塞拉,今天也来找我了!不过……可以不要再劝我……做手术吗?”
“不,今天就算了。”她看着他,语气温和,“我是来告诉你,我已时日无多了。”
科马克的手停在半空,茫然问:“这是什么意思?”
林赛靠在窗边,看向窗外。天上有厚重的积云,很快这里就要下雪了。冬天不远了。
她说:“在这里,我们就剩半个月的相处时间了。你去养老院后的一个月,我也将离开这个星球。”
科马克愣了好一会儿,不理解她为什么说得轻描淡写。
“你答应了会来看我的呀!”他突然急了起来,“你走了我怎么办?”
林赛很快又撒了一个谎:“嗯,这个约定我不会忘的。我会时不时回来看你。”
科马克垂下头,手指抠着地板的缝隙,低声说:“没事,我随口说的……塞拉……你这样的大忙人,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也不会……这么不懂事,还……让你挤时间来看我。”
“我会来看你的。”林赛坚持。
几秒钟后,科马克忽然抬起头,语气兴奋:“看电视吗?”
“什么?”
他在退休前半个月,终于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有线小电视。
林赛这才注意到,房间角落堆着一座“礼物山”。
原来,恰好在她回康缔的那两天,大家给他办了欢送会。车教授和所里的员工送给他很多礼物,有书、有模型、有电器、有一堆写满祝福的卡片,现在都还没来得及拆完。这其中,科马克最喜欢电视机和收音机。
林赛在礼物堆上看到了一双崭新的老年人健步鞋。她走过去,把鞋拿起来。
她想,科马克也曾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多年后再次收到的礼物,竟是一双老年健步鞋。
平白失去了人生中最黄金的二十五年,对短寿的人类而言,这损失太过惨痛。
她有些唏嘘,把鞋轻轻放回原处。
科马克已经在小电视前坐下了,屏幕里正播放一场直播。
画面上是庄重的国会大厅。穹顶高挑,左右分别悬挂着诺克家族的星环标志和赛默飞世尔家族的火焰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