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赛被艾勒里拉着,忽然又转头看向安东尼奥,语气认真:“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去找梅尔聊聊,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安东尼奥原本还在不情不愿地冷笑,听到这话,又觉得有机可乘,眼睛眯了起来:“好啊,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我完成你的要求后,你就跟我回家。”
林赛露出了反感的表情,但没立刻拒绝——反正也快被遣返了,什么A星正教授的职位也不稀罕了,还不如回C星和爸妈团聚。
不过,自己想回去是一码事,遂安东尼奥的愿,又是另一码事。她可不会轻易服从。
另一边,她能感觉到艾勒里攥着自己的手开始收紧,他眼看就要发作。林赛一边卡着他的腰让他退后,一边转头对安东尼奥说:“安东尼奥,你说什么呢,回家?你还有家吗?”
安东尼奥的笑容瞬间消失。被她一下子戳到了痛处,他只能故作镇静。
过了两秒,他的视线忽然转向艾勒里:“你反应这么大又干什么?喂喂喂——你俩现在什么情况?林赛,你不是说他失忆了吗?”
林赛无视他恶劣的语气,说:“你少拱火。艾勒里,我们走吧。”
艾勒里能感觉到,她在很用力地推自己。她非常心急,以至于力气用得很大,让肋骨隐隐作痛。他只好顺从地低下头说:“好吧——”
安东尼奥气笑了,叫住他:“为什么跟你走?你们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你们两个到底……哈,我知道了,你不会是看到一个哨兵就想征用做人盾,连她都不放过吧?”
艾勒里听到“人盾”这个词时,明显僵住了,转身恶狠狠地说:“闭嘴。”
安东尼奥来劲了:“林赛,你想听他在战场上是怎么杀人的吗?他会把——”
“不要以为战争结束,你就安全了,”艾勒里挣脱林赛,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住他,“我现在就能杀了你。而且,我很乐意这么做。”
他的身体紧绷到发抖,愈创木的气味越来越浓。
林赛意识到,艾勒里今天来的时候状态就不对,更别说现在,直面曾经打得你死我活的敌人,还被他反复刺激。
她很清楚,绝不能让两个患有战后PTSD的男人靠得太近。
林赛当机立断,双手直接推在艾勒里肩膀上,用上了哨兵能使出的最大力气,说:“求你了,快走吧。我饿了,快带我去吃午饭。”
艾勒里被她推得趔趄了一下,低头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墨镜下的双眼因害怕而睁大。
他瞬间恢复了清醒,轻轻把她拉到自己身侧,说:“我们走。”
现在是淡季,游客很少,酒店停车场鲜有人进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间里回响。
艾勒里一路走得很快,一言不发,林赛被他带到停车场深处,那辆跑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两人一坐进去,阿诺瓦就打电话进来了。
艾勒里一秒挂断电话,握着方向盘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转身看向林赛,像是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解释什么:“我——”
话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
关于安东尼奥刚刚提到的“人盾”,他不知该怎么狡辩。
林赛有些哀伤地看着他。
他再次开口:“我……是在战场上杀了很多人……”
没有更多的话来找补了。最后,他只是陈述了事实。
“哦……”林赛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你也救下了很多人。”
她的目光落在艾勒里手上。他还握着方向盘,手背和手指上全是类似烧伤的疤痕。她忍不住伸手指了指,问:“这些是怎么弄的?”
他下意识把手往回收了一点:“没什么……倒是你,你为什么要去找安东尼奥?你跟他说了什么?”
林赛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望,沉默了两秒,最后只是点点头说:“那今天就言尽于此吧。”
“等一下,刚才你不是说饿了吗?走吧,去吃午饭。吃完我再送你回去。”
“那是我瞎编的——”她伸手去解安全带,可手刚碰到卡扣,艾勒里已经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咔哒”一声,把安全带重新扣紧了。
“坐好。”
一路上两个人没再说话。
他们在逐渐远离王尔德度假区,树林在消失,街景逐渐变得无趣。午间的阳光照进车里,却没什么温度。
艾勒里开得很稳,视线始终盯着前方,像是只要稍微分心,不该说的话就会从嘴里冒出来。
刚才,林赛轻飘飘地原谅了自己杀过人的往事。尽管,那句“不是你的错”,他不知道其中有几分真心。
大部分人对战争英雄只有盲目崇拜。她从未崇拜过自己,也谈不上厌恶,自始至终只表现过一种情绪——怜悯。
所以,一路上,他难以按耐心中的冲动——很想告诉她,最近自己过得很不好,又开始做噩梦了,还老是头痛。
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牙关紧咬,面容严肃,把车速控制在上限。
距离度假区最近的城镇有一座观光塔,是小有名气的地标建筑。艾勒里把车停在塔下,带她去顶层的旋转餐厅。
已经过了正常的午餐时间,餐厅很安静,落地窗外是整座城镇的景色,远处的河流和街道像一幅铺开的油画。
服务生很快端上两份牛排,配红酒和沙拉。
林赛最近胃口变得很差,吃得心不在焉,最后还剩了很多。艾勒里也没怎么吃,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把刀叉放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提刚才的事。
林赛盯着桌中间折成天鹅形状的厚餐巾和一枚精致的白瓷花瓶,花瓶里是两朵黑色马蹄莲。她喃喃道:“这是假花吗?”
艾勒里很高兴她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说:“嗯,冬天快到了。他们把真花换成假花了。”
是啊。冬天快到了。
林赛想,遣返的日子也近了。她瞥了一眼艾勒里,不敢告诉他自己快被遣返了。
二十分钟后,艾勒里叫来服务生,又点了一份新的牛排。
“给阿诺瓦带的午饭。”他说。
两人离开了餐厅,车子重新驶上街道,半小时后,抵达脑科学所。
林赛解开安全带,下车。她关上车门,在车外站了一会儿,又绕到主驾驶座的窗边,弯下腰,犹豫。
她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谢谢。”
语气客气得像对一个普通同事。
艾勒里坐在车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赛转身走进研究所的大门,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