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研究所还十分冷清。
卡勒布在工位上打了个寒战。
屏幕上的质控结果一塌糊涂:他盯着那排曲线看了半天,像是希望它们能自己消失。
没有消失。
他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水早就凉了,他拖着步子出门灌水。刚到走廊尽头,他差点和迎面走来的车教授撞个满怀。
车教授怀里抱着一摞资料,眼镜滑到鼻梁下方。
卡勒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抱怨:“呜啊,教授……这里的供暖时间也太晚了吧,我快冻死了……薇拉维克斯可是初秋就有暖气了。”
车教授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办法咯,这里当然不比双子塔了。忍着点吧,人家林赛都没说什么,你个男人怎么还抱怨?”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端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说曹操,曹操到。
林赛行色匆匆地出现,正好路过两人身边。她穿着一件厚实的灰色冲锋衣,衣领高高立着,几乎遮住半张脸。栗色头发被她利落地盘在脑后,没有一缕散下来。最显眼的是那副暗红色的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和黑眼圈。
她背着一个黑色行李包,看起来像要出远门。
她扫了一眼卡勒布,选择视而不见,停下对车教授说:“那么,教授,我走了。感谢您这几个月的指导,后续投稿相关事宜,我们线上联系。”
车教授笑开了花:“好,一路顺风。”
林赛点点头,目光经过卡勒布时没有丝毫停顿,一脸严肃地走远了。
卡勒布疑惑地瞪着她的背影,慢慢转过头来:“不是……她怎么现在就走了?”
“她早就把活干完啦!大概就在科马克离开这里不到一周吧,她就把成稿交给我了。图做得可漂亮了,过几天我写封推荐信就打算投了。”
卡勒布愣住:“进度能这么快吗?”
“她效率很高的啦。”车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诺克同学,你也要加油哦!”
“喂,不能拿她跟我比吧。”卡勒布悻悻地说,“我不仅要给你干活,还要同时维护那个实验品……你知道现在她的状态有多差吗?人类神经离体培养体系的耗能实在太快了,我们这里的能源迟早要被用光。”
车教授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变得谨慎:“我已经帮你借了三个最新款的供能器了,还不够吗?”
卡勒布缓缓摇头。
他的脸色本来就苍白,此刻更是被灯光照得没有血色。
“嗐,如果这样也不行,大概是上帝的意思吧……”车教授叹了口气,“我们真的不能再一意孤行了。”
卡勒布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到窗边。那扇窗很高,玻璃外是一片阴沉的天空。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说:“可我这辈子没为任何事努力过。哪怕小时候吵着要学医,还不是在阿塔纳修斯的第二年就转学了,现在也是半吊子……我真的很想做成一件事来证明自己。”
车教授一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这个平时只会埋头做科研、连咖啡都不太会煮的书呆子,此刻却忽然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显得不太习惯的话:“可是……您的那位妹妹愿意自己的命运被你们这样改变嘛?证明自己有很多种方法,并不是非得干涉——”
“可对我来说,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卡勒布不想听他说教,打断他之后,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垂头丧气地走回工位。
车教授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追了两步,不太熟练地安慰他:“心情低落只是一时的,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呀?话说,下周有个杰出科学家的颁奖仪式,今年第一次提名我了!你要不要跟我去一趟,就当休息了?喂——很好玩的哦——一晚上就结束了,不会耽误你照看那个,喂——”
车教授喊了几声,见他毫无反应,只好抱着资料离开。
林赛在候车站的长椅坐下,她抬头看客运时刻表——这次要搭的车不是去往薇拉维克斯的。
她的目的地是王尔德度假区。
出发前,她尽可能扔掉了不必要的行李。她把行李包放在脚边,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抵御灌入月台的冷空气。今天降温得厉害,月台上乘客们互相交谈,呼吸都化成了白雾。
距离上次去度假区找安东尼奥,已经过去了数日。
那个眼高于顶的表哥虽嘴毒,效率倒很高,某天晚上突然联系她说“同意一起救下科马克”,于是,直到昨天晚上,他们已经线上讨论了三次,制定了两版计划,评估了可行性与风险。
终于,要开始执行计划了。
列车缓缓停在眼前,她匆匆登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看着身边陆续有人落座,都是成群结伴的。
过道对面两个年轻人正低声争论哪家温泉旅馆更好;再远一点,一对老夫妇在分享一个保温杯里的热茶。车厢里弥漫着人声和暖气运转的低鸣。
她闭上眼,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开始回忆。
送走科马克的那天,她通宵几晚做完了工作,并向车教授申请,陪同科马克一同前往养老院。
车教授欣然答应,丝毫没有起疑。
抵达养老院后,她帮科马克同护理员协调,为他选了一个朝南的安静房间,并帮他布置了家具。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老人站在房间中央,像个第一次搬进新家的孩子,一会儿摸摸桌子,一会儿又去拉开窗帘。
她送给科马克一枚小小的光屏,里面存储了两个电话号码。他欣喜若狂,随后又陷入困惑,看着通讯列表上的第二个号码并无署名,问:“塞拉,一个是你的号码……另一个是谁的?车教授的?”
林赛摇头:“不是他的。你只需要记得,如果你打不通我的电话,就打这个号码。”
科马克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天之后,他每天都与她通话,分享养老院的日常,看来已经适应了新生活。
光屏开始震动。
她睁开眼,以为又是科马克打来的,接通才发现,对面是艾勒里的声音。
“喂?你还在脑科学所吗?”他听上去有些烦躁。
这是上次并不愉快的见面后,他第一次联系自己。
“在啊。”林赛自然地撒谎,“还能去哪儿呢?”
“那就好。”艾勒里的语气放松了一些,但仍有些别扭,“千万别再擅自见赛默飞世尔的人了,好吗?就算你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也当是照顾一下我的心理健康。”
“噗嗤。”
林赛很久没笑了,以至于现在小幅度笑了一下,面部僵硬得快要抽筋。
她抬手按了一下脸颊。
“没心没肺……”他叹了口气。
那头嘈杂的背景音稍微减弱了些,他应该是走到了一个无人处,才继续开口:“我不知道你和赛默飞世尔次子之间发生了什么。既然你现在不想说,我就先不问,但请你不要再去找他了。这种行为很危险,我也没办法一直包庇你。你知道这次的述职报告我编得多辛苦吗?昨天想了一晚上,才编得让上面看不出异常!”
林赛靠在座椅上,听着他抱怨:“多谢长官,辛苦了……你那边好吵,还在王尔德度假区?”
“没。第二轮谈判开始了,他们都在薇拉维克斯,没我们事了。我现在回去训练新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