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石从鞋底滚落,路边绿植轻晃,天光未亮的世界蒙着淡淡的灰,却有两双更加漆黑也更加透亮的眼眸散发着无法熄灭的光芒。
“停——!”
两人的身形同时止住,脚后跟正好超过最后一层台阶的边缘。
阮牧年向下一瞥:“我鞋头超过你5毫米,我赢了。”
桑群身体前倾,右手停在摆动的最高处:“身位多你三分之一,手也前面,我赢了。”
阮牧年不服:“我的脚先落地。”
“没看见,”桑群拒不承认,“我先停下。”
“那我也没看见。”阮牧年拒不承认+1。
“……”
“……”
两人维持着停下时的姿势,形状各异地互瞪对峙。
山顶散步的大爷路过,稀罕道:“哟,这个年纪还玩木头人?带我一个。”
大爷站到两人旁边,摆出一个秀肱二头肌的英武雄姿。
阮牧年向他发问:“您觉得我和他谁先到达山顶?”
大爷岿然不动,致力于扮演木头人的精髓,眼睛瞪得像铜铃。
桑群无语:“……我们没在玩木头人。”
大爷眼中闪过失望,这才放下胳膊回答他们:“……谁先到很重要吗?”
阮牧年坚定:“很重要。”
桑群认同:“关乎尊严。”
大爷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两眼,嘟囔着“年轻人玩得真花”,背着手摇摇晃晃走了。
两人还顿在原地。
桑群:“……我们还要这样站多久,很丢人。”
阮牧年:“呃,好吧,可以动了。”
他收起僵在空中的手臂,甩了甩。
桑群看了一眼他的脚,分毫未移,最后的倔强呢。
跟个傻子似的,桑群没兴趣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站好假装自己从未僵立过。
桑群并脚的同时,阮牧年才重新站好:“这次是我赢了哦,昨晚算你赢,打平了。”
桑群:“……”
这时候又承认昨晚的比赛结果了,标准真灵活。
他抬手拍了拍阮牧年机灵的小脑瓜,拉上他:“走了,去吃饭。”
“哎呦,”阮牧年另一只手捂着头顶揉,“好疼,你走慢点啦。”
山没什么名气,再加上时间尚早,真正开始营业的店铺并不多,两人绕了一圈,选定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寒风刺骨的清晨,手里捧上一碗热腾腾的关东煮正正好。
阮牧年坐在窗边的小桌子旁,探头偷走桑群的一块鱼豆腐。
桑群不为所动,在阮牧年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把捞走了他的牛肉丸。
咬了一口,发现失主正一脸委屈地看着他,撇嘴控诉。
哪儿来的小气鬼,桑群故意当着他的面舔了口牛肉丸,然后用叉子重新怼回他嘴里。
“唔?”
好烫,阮牧年吸着气吃完了嘴里的食物,瞪他:“你怎么这样。”
“吃你一口肉这么大意见,”桑群反问,“你怎么这样?”
“不一样啊,”阮牧年振振有词,“那可是肉。我只吃了块你的豆腐而已。”
桑群挑了挑眉,看着他没出声。
阮牧年反应了一下:“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亲口承认的,”桑群伸手过去捏了捏阮牧年的手指,抓在掌心里,“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吃别人豆腐,阮年年,你要对我负责啊。”
阮牧年小声说:“好吧,桑群群,我会娶你的。”
桑群手指一顿:“我说的不是这种负责……我娶你。”
“不这样负责怎么放心呢?”阮牧年说,“我娶你。”
又争论起来,直到吃完都没有结果。两人只好暂时放下这个辩题,出去找位置观景。
桑群:“那个亭子怎么样?”
阮牧年:“那块石头怎么样?”
两人对视一眼,桑群道:“亭子风小,不容易着凉。”
“等晚一点,去亭子的人肯定很多,”阮牧年也有道理,“我们怎么说悄悄话呢?”
啧,行吧,桑群掏出纸巾,在阮牧年坐下之前先做了遍清洁工作。
“石头怎么擦也不会干净的吧……”阮牧年在旁边煞风景。
“你闭嘴。”桑群擦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石面上。
这下可以坐了,阮牧年挨着桑群坐下来,跟他靠在一起。
“真冷呀,”他摘下手套,露出冻红的指尖,拿给桑群看,“明明吃完饭还很暖和,一出来又冷透了。”
桑群拢着他的手放在唇边,给他吹热气,然后合掌压了压,重新塞回手套里。
阮牧年反抓住他的手:“我也给你暖暖。”
“我又不冷。”桑群说。
“你是感觉不到冷。”阮牧年道。
怎么可能。直到手套摘掉,里面的手指比阮牧年还红,桑群闭上嘴。
啧。
“怎么这么脆弱呀,桑桑。”阮牧年轻轻搓着他的手,哈气还不够,居然一口咬了上去。
“唔,”桑群缩了一下手指,“你干什么?”
阮牧年从低处仰望他的时候,双眼总是不自觉地睁大,眼皮折成一条漂亮的弧线,长睫翘起,眸里好像会发光。
而他就这样轻轻叼着桑群的手指,松嘴的时候,双唇很软地弹了一下。
桑群垂眸看着他,手指湿湿的,很想摸他。
半晌,阮牧年歪头笑了:“桑桑,你是不是喜欢我这样看着你?”
桑群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让人很有破坏欲吧。”阮牧年说。
“说什么呢,”桑群连忙缩回手,用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把我说得像变态一样。”
“可我会这样啊,”阮牧年看着他轻声说,“我喜欢看你露出那样的表情,脆弱、无助,特别可怜的样子……原来我才是变态吗?”
桑群默了默:“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阮牧年告诉他,“你那天很舒服的时候,又或者很久很久以前,你跪在地上哭的时候,当然,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你躺在地上看我那一次。”
“那时候我想,我的桑桑碎在地上了,”阮牧年不知何时扣住了他的指尖,挤进缝里越抓越紧,“真想把他带回家拼起来,变成我的,谁也别想再碰他。”
明明隔着手套,阮牧年的体温却能传递过来,温温的,软软的,还带着一股直击心弦的悸动。
昏暗天光下,遥远的店铺灯光只能映亮眼前人的侧颊,那双清透的眼睛藏在阴影里,浓稠到几乎要将人淹没。
指尖相扣,那目光仿佛拥紧了他,桑群品味着阮牧年对他有些窒息的在乎,又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眼神。
那或许是他这辈子在阮牧年面前最狼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