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他去了喀琅施塔特最大的多罗夫港口，今天他又来到了黑荆棘林，再往后他会去哪里？他似乎一直在调查什么？他会危害喀琅斯塔特吗？或许我不应该逞能，应该和父亲坦白？
拉曼查在心底如何细思极恐冷汗直流，都不妨碍他摆出一副稚嫩纯朴少年的模样降低游侠警惕心。
“奥菲翁是好奇黑荆棘林？”
游侠瞥了少年一眼，“不是，路过而已，要去另一个地方。”
拉曼查打了个激灵。莫名有种被他看透了的感觉？他知道我要问这句话？他不会能读心吧？！
“我不能。”前方开路的游侠头也没回。
“我说出来了？”拉曼查被吓了一跳。
“没有。”
绝对有读心术吧！
循着黑荆棘林的边缘，少年紧跟着游侠的脚步，在白夜的暮光下仿若梦游般漫步荒原。
拉曼查一时幻视了从小看过的好几本冒险小说，但愈发熟悉的风景与萦绕鼻尖的淡淡血腥味，在他心中酝酿了不可驱散的浓重的不安。
“奥菲翁，你不调查一下黑荆棘林吗？”拉曼查开始没话找话了，“无论你来到喀琅斯塔特是为了什么，黑荆棘林都毫无疑问是……”
“我很久以前调查过了。”
更不对劲了，什么叫很久以前？他五天前还是一副初来乍到的模样，毫无疑问五天之前他从未来过喀琅斯塔特，既然如此又怎么算得上很久以前？
无论后来的拉曼查与左乐是怎样的挚友，此时此刻少年时期的他对左乐毫无疑问是疑虑提防的。
当然，左乐对此心知肚明。只不过［回档］数百次的他没必要再多费口舌安慰少年，支线清空摸清一切真相了就干脆速通主线，现在揭露一切好歹还能多救几个孩子。
“到了。”
左乐停步，侧身让身后的少年看清此行的目的地——由黑荆棘编制的围墙之后，是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墓碑，其上赫然镌刻着一位位洛佩斯家族先祖的名姓。
“……你？我……不是……”拉曼查一时呆住了，结结巴巴好半天，“这……这是我家族的墓园啊！”
眼看着游侠不过点头回应一下便要翻墙进他家墓园，少年连忙拉住游侠，死命拽着斗篷不放手。
“等一下！等一下啊！不要随便进我家墓园好不好！你要干什么先和我说清楚行不行？！而且……而且里面有守墓人！有守墓人守夜的！奥菲翁你被发现了就绝对会被通缉！我也救不了你的那种！”
突然间，拉曼查脚下一轻，感觉到了陌生的腾空感，不同于过往凭自己力量在空中跳跃，他是被左乐拎着后领子提起来的，还没回过神就落进了墓园里，被牵引着在不同墓碑间穿梭，完美绕开了所有守墓人。
拉曼查还想说什么，左乐就未卜先知般转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行我素的外星人！
OK啊，这里必须安抚一下了。
挖人家祖坟前，左乐回忆了一下攻略流程，对拉曼查说：“躲远点，我来到这颗星球追查的真相一会就要蹦出来咬人了。”
“哈？”
拉曼查刚下意识后退几步，就见刀光剑影交错，尘土飞扬，有一骷髅从棺材中如狼似虎跃起，被一振短刀贯穿脊椎骨钉死在墓碑上，扭曲挣扎的白骨间可以大致看到死者的生卒年与死因。
“怎么……回事？”遇到这从天而降浑身是谜的外星人后，拉曼查说过太多次怎么回事，但这一次，他莫名直觉有一块从诞生起就蒙蔽他双眼的纱幕将被彻底扯下——
“这是绝灭大君诛罗手下惯用的虚卒，满蕴绝望与仇恨的野兽兵器。”游侠抬手，丰饶繁茂的藤蔓破地蔓延，彻底吞没了那具逐渐长出毛皮的骷髅，这才抽出短刀。
“虽说随意杀戮就能大批量制造，但诛罗似乎格外钟情由至亲之间自相残杀的鲜血铸就的虚卒。”
拉曼查喉头干涩，说不出一句话来，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令他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游侠复又熟练打开旁边的几个坟墓，有的同样跳出了骷髅，而有的却是空空如也。
先祖遗骸化作野兽、紧挨着黑荆棘林的墓园、钟爱至亲自相残杀的绝灭大君、十年一度的荆棘围猎……
所有线索在拉曼查的脑子里自发相互连串反应，无论多么难以置信，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喀琅斯塔特之父，天狼神……是……绝灭大君诛罗……”
“【毁灭】星神纳努克认为宇宙的诞生是一种错谬，文明是浩瀚群星中悄然兴起的癌症，纷争即智慧生灵间唯一通行的语言。而响应这位星神毁灭意志的执行人，毁灭的令使，便是绝灭大君。”
“这颗星球早已被【毁灭】的力量浸透，你们一直奉行的荆棘围猎，献给所谓神明的祭礼，本质上是自杀跳入烘炉，成为诛罗手下军团的虚卒。”
“喀琅斯塔特上从未有似人非人的野兽，他们是虚卒，他们曾经是人。”
“我最初来到这里的目的是切断诛罗的主要兵源，下个月的荆棘围猎我必须阻止。”
“这颗星球上的人们，除去像你这样年纪尚小未能踏上命途的孩子……都已无可挽回了。”
“我很抱歉这么说，但……我确实无法救下所有人。即使在仪式上短暂阻止了他们转化为虚卒，最迟半个月他们就会溺死于背叛命途的诅咒之中，我无法治愈背叛命途的诅咒。”
“我确定，伊扎尔，我确定。我已经重复了三千多次，只有你们，我只能救你们。”
“第一次走在这边的街道？”
“嗯……大人们不允许我自降身份离开丝绒侧，走到粗布侧。”
“但总有一天你会走到这边来。”
“是啊，我总有一天会跳出父亲母亲为我修葺的温室，会亲自看看人们真实的生活，会真正走在这阴云笼罩的街道，在枯黑的荒野上狩猎野兽，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第一次走入下层的街道，却是为了记住应该杀死谁。
少年与游侠沉默了一会。
“伊扎尔，”最后是游侠先开口，他又一次询问少年，“你确定要亲手杀死你的亲人吗？”
“嗯。”
“可以由我来杀死所有人，你只需要保护还有救的孩子们就好。”
“不，奥菲翁，你向我展示过了，由你来动手的话，他们最后会本能地变成野兽反抗你。”少年的声音沉闷，带着哭腔。“但他们不会伤害我，我希望……我希望最后再见见他们，再与他们说说话……我希望他们最后是作为人死去。”
“……尊重你的意愿。”
不死途听过一个理论，童年与少年的时光虽然短暂，但所承载的记忆却足以占据一个人的三分之一，足够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这个理论他不保证百分百正确，起码在他和左乐身上是正确的。
初降生在这个糟糕的宇宙就面对天戈星与虺裔，无论多少次重来都无法挽救一条生命。时至今日，左乐仍旧奔走在挽留力所能及的生命的路上。
至于屠戮亲族的他……呵，起码诛罗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