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这段时间的饮食都很健康，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呢？以前饮食不规律的时候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有树说了月的想法。

医生赞同地点点头：“很正常啊，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日子紧巴巴的时候没事，一松下来身体反而开始作乱。你的胃只是时隔许久才反应过来找你算账了而已。”

“现在发现不算晚。不过还是要说清楚，胃病去不了根，只能慢慢养。即使养好了，以后也有可能反复。”

他们最后到医院的药局取了药，月把病历和处方笺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两人走出医院干净到透明的玻璃门。

月问：“胃还痛吗？”

有树摇摇头：“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昨天痛起来的时候吐得很凶，还以为是什么重病。听医生讲完，感觉没什么好担心的呢。”

“是么？生病总是不好的吧。今天早上，有树脸都是惨白的。”

“唔，我会注意的啦……你看，医生也说是以前的原因，我现在不是很好么。不要太紧张啦。”

事实上，过去有树一直认为，生病是一件很痛苦也很可怕的事情。

那种痛苦并非源自生理性的痉挛或抽搐，而是一种更为隐蔽的、耻辱的暴露——就好像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去了衣裳和伪装，本能性地丑态百出。而周围的人却照常行走，人们谈笑风生，炫耀似的，干净漂亮地完成生理活动，仿佛那个受苦的人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他会想起早河英子。

早河英子瘫软在油腻腻的被子堆里，烧到神志不清，烧到满嘴胡话。当有树走进房间想要替她擦拭身体时，她的目光是涣散的，蓬头垢面吐着涎水的模样仿佛某种非社会化动物。

早河弘夫就在有树听得见的地方和朋友推杯换盏，指点江山。他们谈论赌桌上的胜负盈亏，谈论采耳店女招待的胸脯和大腿，空酒瓶摔到榻榻米上的声音酣畅淋漓，连饱饮啤酒后的哈气都带着一股粗鄙的快意。

有树能听清早河弘夫如何快活，屋内的病痛与那个人全然无关。他那时觉得自己窥见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外面的人在开怀痛饮，在放声大笑，而她在这里，像一只被翻过身来的甲虫，徒劳而孤独地划动肢体。

他感到羞耻、愤怒、悲伤，以及怜悯。他那时无比庆幸自己还在她身边，即使她或许并不需要他。

那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很远的情感，和很远的人。

……大概。

“在想什么？”

月的声音把他拉回当下。

他有些恍惚地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小声说：“……在想，我很快就能检查完那些拷贝件了哦。”

有树看见月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有树内疚地想，自己是有些恶趣味的。

看见月担心自己的表情，他会情不自禁地感受到幸福，仿佛那些酒瓶落地的声响与野蛮的大笑，还有女人孤独又痛苦的挣扎，真的都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

但……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啦，”有树说，“我没有为了这个透支身体哦。”

他还是更喜欢看到月安心的样子。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并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去透支“爱”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