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撇嘴,爬起身:“这么早?”
我说:“嗯,看日出。”
两个人穿着睡衣,踩着拖鞋,举着手机就这样出门了。朴到贤走在马路外侧,我走在内侧,头顶的路灯投射下温暖而模糊的光,他的身体离我很近,手臂不经意间摩擦到,我猛地抬起眼睛看他,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故意的破赞。可他就那样坦然地看着我,又让我心生怀疑。难道是自己太多疑了?
好吧,不知不觉,我的手就落到朴到贤的手里了,他轻轻地握着我的指尖,而我的手被他的温度融化,没有抽回。我告诉自己:我没有答应,我只是不想拒绝而已。至于为什么不拒绝,这个答案被我死死按在了心底,不愿意再深究。
离海越近,刷刷的浪潮声就越清晰,咸腥的海风带来潮湿的水汽,我摸了摸冰冷的胳膊,抱怨道:“真是的,我忘记带外套了,好冷。”
朴到贤想了想:“我也没穿外套。”
所以这段路程,我们俩是哆哆嗦嗦地走过去的。
这是一片未被过度开发的海滩,细腻的沙粒亲吻着我的脚底,又调皮地从我的脚趾缝里渗漏,远处只有模糊的、属于灯塔的白光。今晚没有云层,月亮和星星十分明亮。
我轻轻撩起衣摆坐在了沙滩上,朴到贤坐在我的身边,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没有人想要打破这层界限。我的视线投向很远很远的海平线,海风把我的声音吹散:“我以前很喜欢来这里散心。”
朴到贤听不太清,侧过头看我的脸,我的眼睛里盛满明亮的光点,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平淡的,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的目光。他内心流动着猜测,我在怀念什么呢?在他对我有限的了解里,我应当是无比想要逃离那个地方的,逃离光州,逃离一切让我窒息的束缚的。
“什么?”
“很多时候,”我轻声说,声音是自己没有发觉的温柔:“比如:考试没有考好,家里又发生争吵了,游戏输了,想不明白事情了。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认识到我,所以很适合进行一些思考的活动。”
朴到贤看着我的眼睛,而我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遥远的海和漆黑的夜空:“权允熙,你在怀念什么?”
他最终还是没有抵挡过好奇心,问出了这个对平时的我们不太友好的问题。但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很多事情是可以被原谅的,所以我没有回避,而是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我在怀念什么?”我甚至又重复了一边,声音很平静。
我在怀念什么?明明光州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怀念的,这里于我而言却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了深刻的羁绊。这是我人生当中绕不开的地方。我并不热爱光州,我只是出生在这里,仅此而已。但说到家乡是光州,说到爱是光州,说到恨也是光州。所以我认真地想了想,给出答案:“我在怀念以前的自己。”
朴到贤不明白:“怀念过去是没有意义的。”
听到这话,我终于撇过头看他。他眼底的怀疑没有被我错过。我知道对于他来说这很难理解,毕竟他是一个那样理性的人,似乎从来都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我思考着说:“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就比如说牺牲一晚上的睡眠时间和我在海边等日出。日出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叫醒了你,而你还是来了。回忆对于我而言也是这样,只是一些放了很久的旧物件,时不时需要翻出来整理一下,擦拭上面的灰尘,最后它们还是会被放回原位。”
远处,不知何时添了一丝金红色的曙光,半边天空都呈现出一种橙蓝色,没有云彩,所以太阳出现在远处的小山包时会格外明显。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冉冉升起的太阳,而朴到贤专注地看着我的侧脸,压根没有看远处的景色。
“其实,日出确实没有意义。”
朴到贤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但是,和你约会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