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勋眼珠子一转,声音立刻黏糊起来:“允熙姐姐……我看不清啊,太阳晃眼睛。”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指尖抽回,认真地给他调整镜框的角度。而郑志勋的脸颊就那样乖觉地贴在我的手心。
我心底冷笑:死装,这个时候就不嫌弃我手上的海水了?
乘坐快艇来到海洋深处,教练员牵着我和郑志勋一起下水。大湖哥对此表示疑问,他甚至还扒拉了一下我的肩膀:“允熙啊,要不我带着你下去?志勋这小子……”
郑志勋的声音来得很快:“大湖哥怎么在背后说我坏话呢!我们双中单肯定要在一起啊!”
这话让我心里美了很久。即使到了以后我和郑志勋闹得最难看的时候,我也依旧相信,在那个时候,郑志勋是真的想过和我一直成为格里芬的双中单。
这回换成了我牵着郑志勋的手,两人依靠着救生衣漂浮在海面上,低着头看水底的热带鱼群游荡。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热带鱼,所以总是发出兴奋的喘息声,而我也同样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突然,郑志勋的手指强势地穿过我的指缝,我们原本轻轻握着指尖的姿势立刻变成了十指相扣。
这是一场意外,我们俩都战栗了一瞬,手也分开了一些。可偏偏谁都没有松开,谁都不想松开,谁都不甘心松开。于是我们就维持着那种模糊暧昧的牵手关系。郑志勋粗糙的掌心伴随着海水清清推着我的手心,让我感觉从骨头缝里爬出一丝丝颤抖──兴奋、恐惧、紧张混合交织的模糊的颤抖。
我不禁想要看他,可我们仍然趴在海面上,眼睛躲藏在海底下对视彼此。
──志勋啊,你的耳朵红了。
夜晚的芭东,在普吉岛最繁华的集市当中,黑色的公共汽车是敞风的。侧面的金属围栏透着狂野的晚风,街边摊铺的灯光因为超高速的颠簸行驶而变成闪电一样的线条。地形凹凸不平,车速又很快,于是每一次全速冲刺都会带来坐过山车一般飘在空中的失重感。郑志勋和我并排坐在车后面,他一只手紧紧抓住金属围栏,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我的手心。
他说:“普吉岛的交通工具都这么奔放吗?”
我也笑,可是一笑,嗓子眼就灌进来一口灼热又潮湿的空气,呛得我流眼泪。模糊的泪光之中,街边的灯光线条仿佛穿越时空隧道时的感觉。
我说:“郑志勋,你看外面,我们是不是要回到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就不是前往未来的?”
“那你又怎么知道不是前往过去的?”
郑志勋撇嘴:“我不和你吵。”
说是这样说,只是他握着我的手变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把我的手心给融化进他的骨血当中。我不禁产生一种错觉,以至于我抬起头,看他在夜晚当中,被风吹得狂放不羁的头发和英挺的侧脸。
难道郑志勋真的很喜欢我吗?
即使到了最后一天,我们在攀爬滑索时绑着的黑色安全带都是同一根。
郑志勋威胁地伸出手指拨弄着粗糙的安全带,坏笑:“权允熙啊,我们俩的小命就绑在一起了。”
我冷笑:“如果我摔死了,绝对拉着你垫背。”
他撇过头去,不知道想到什么坏点子,心情很好地笑了出来,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弯起的嘴角。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们共同乘坐一头大象。我们很惊险地踩着梯子坐在了大象背部的椅子上,郑志勋终于又有了光明正大牵住我的手的理由。十指紧扣着,他郑重地牵引着我坐稳在椅子上,放下手后,将两只手藏在椅子下面。
我晃了晃手:“你不松开?”
他“嗯”了一声,仿佛这样,我们的关系就能够躲起来,躲到摄像头、媒体舆论和队友目光都看不到的地方。我总是很遗憾自己以这样的方式认识郑志勋,作为同队具有竞业关系的选手。这层身份让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并肩作战的队友,永远不可能成为坦然宣之于口的朋友。
但是,我又在以后的日子里很庆幸,至少在郑志勋失意泪流不止的地方,我还有这样一个身份,可以不那么光明正大却又合理地给予他安慰和拥抱。
那个时候,我们也是这样躲在全世界都找不到的地方,把彼此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