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没有如果,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卫星断网是后来才发现的。
我们连不上任何导航系统,手机彻底变成了砖头。车里的海拔计还工作,显示两千一百米,温度显示零下三度。六月,零下三度。
我把冲锋衣给了田野。他推了一下,将冲锋衣重新盖在我的腿上,我又拿起来给他披上。他没有再拒绝。
车窗外的雪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了。不是雪花,是那种细密的、像针一样扎人的冰粒。风把它们横着吹,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能见度不到十米。
田野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他的手很冷,比我的还冷。我把手套摘下来给他戴,他这次没有推。
“我们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苟延残喘。”他说。
“比四千多米好。”
“都他妈一样。”
他说得对。在自然面前,两千米和四千米的区别不过是时间问题。你终归要死,区别只在于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但这不是重点,我想,我和田野在一起呢。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有说出口。我很庆幸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没有自暴自弃或者变得沮丧,我仍然乐观到近乎天真地无条件信任田野。
我们不谈论这些。
从雷克雅未克开始,我们就不谈论这些。我们只谈论路况、油量、下一个加油站在多远的地方、备用轮胎还剩几个。我们谈论轮胎气压、水温表、海拔和气温。我们谈论碳水化合物和卡路里,谈论什么时候该吃泡面了。
我们从不谈论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但我们都清楚,因为我能感觉到田野有一些隐隐的自责。
雷克雅未克的夜很长。夺冠那晚,我们站在海边,对面是北极圈的黑暗。田野说不想回去,我知道他说的是一种状态,一种不被任何人期待、不被任何责任捆绑的状态。在冰岛,在世界的边缘,我们短暂地获得了这种自由。而一旦回到上海,回到那个所有人都在等我们回去解释“夺冠意味着什么”的地方,那种自由就会像冰岛的日光一样快速消散。
所以我们逃了。
像两个逃犯,开着车,沿着中国最危险的路,头也不回地往西,往世界屋脊的方向,往空气最稀薄的方向,往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
现在,在暴风雪里,在泥石流和落石之间,在卫星都找不到我们的峡谷中,我们终于做到了。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没有人能告诉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零下三度的空气和一辆引擎盖被砸了凹痕的车。
夜晚,田野睡着了。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平稳。冲锋衣从他身上滑下来一半,我没有动它,怕惊醒他。雪还在下,车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降低。
我忽然想起在雷克雅未克的那个晚上。颁奖典礼结束后,所有人都去了酒吧,田野和我坐在电竞场馆外面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的山。山上有雪,雪在月光下是蓝色的,很漂亮,像是潮汐在山雪上跳舞。
“你说,冰岛的雪和西藏的雪,有什么区别?”田野问我。
我当时没有回答。我不知道答案。
现在我知道了。
没有区别。
雪就是雪,山就是山,你逃到哪里,面对的都是同一个自然,同一片天空,同一种寒冷。
区别是你身边坐着的是谁。
田野动了动,在我肩膀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在赛场上他不是这样的。在赛场上他像永远吵吵嚷嚷,像是老练的将领指挥战场一样,而我们所有小将都是他的士兵,对他保持永远的盲从。但在这里,在海拔两千一百米的峡谷里,被暴风雪和泥石流困住,褪去电竞赛场出道多年的老将Meiko的身份,他就是一个安静的,偶尔说垃圾话的年轻人。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雪。
我不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停下,不知道路什么时候通行,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着到拉萨,甚至不知道拉萨是不是我们的终点。
田野适时睁开眼,他的眼睛在汽车昏暗的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驯,而我没有看窗外凛冽的风雪,而是转过来,看着田野的眼睛。
他声音有点干:“允熙……”
我低下头,田野闭上眼睛,容许我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他的嘴唇。
很轻,很飘渺,田野以为是雪花落在他的嘴唇上。
我们还是到了拉萨,自然饶恕了我们的狂妄,它仁慈地放过了我们,两个无知无畏的凡人活了下来。
田野不再想着要逃离城市了,他缓慢地握住我的手,而我从来没有拒绝过田野──
在他动荡的、不安定的世界里,我是他唯一的锚点。而有关这一事实,田野可以一遍一遍地向我确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