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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不我遐弃(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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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卿荷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她扯开双唇,对青禾露出一个别样凄惨靡丽的笑,“你果然……是个痴儿……”

青禾不置可否,她将阮卿荷从地上扶起,掸去她裙摆上的灰尘,被夕阳余晖染上一点金光的脸上带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

一时间,阮卿荷以为自己看见了端坐在莲花台上的佛陀。若她真是佛陀,她那一双慈悲眼,定然无法对世间疾苦视若无睹,她那一颗怜悯心,定然不会让世人拥有这般艰难困苦的宿命。

可偏偏她只是区区一介凡人,连自己的宿命都挣脱不得。

阮卿荷抹去眼泪,吸了吸仍旧泛着酸意的鼻子,定定望向青禾抿起的唇。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心想必还是不甘不平。

她缓了缓神,用哭到嘶哑的声音问道:“这份血书,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拿的?”

“九岁的时候,在佛堂的佛像脚下拿的。”这一点青禾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小白兔就是在她被叫去打扫佛堂时被人打死的。那张血书的边角还沾有小白兔的血。

九岁,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稚儿。她竟将这个秘密深藏心底掩埋了这么久,该是怎样的折磨和煎熬?阮卿荷无法想象,尤其那时还不能明辨是非的她,将这个可怜的、无辜的孩子视为祸害,愚蠢地认为如果没有她,父母便会和好如初,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她不屑于像那些小人一样嘲讽欺负她,只在她面前显摆阿娘对自己的百般宠爱。

这些宠爱原本都是她的,她该有多么难过?多么怨恨?可她却一再容忍,什么都没有说。

阮卿荷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却又闷声问:“九岁至如今,你为何不自己将那血书烧了?”她仍想给自己留了一个足以喘息的口。

“我不识字,花了很多年才完全认得。”

当初拿到这份血书时,青禾便觉得不可让其面世,只一个字一个字誊抄下来,问桃夭、杨嬷嬷和林意远,一直到替嫁的前几日她才完全认得。她并不解其意,直到如今,她才明白,这血书字字句句写的非是怨恨,而是莫可奈何的悔痛。

“忆往昔,我与梅郎青梅竹马,自诩情谊深厚,便是沧海桑田,亦是忠诚不渝,万古不变。可乱花渐欲迷人眼,人心易变,想见君心似我心,不过虚妄。

昔日与我拜过天地,立誓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少年郎成了别家的新郎,我如何能不怨怼?嫉恨?

我非是不知他诓骗于我,可真相实在太过残忍,我宁可做个痴儿,佯装不知他早已变心,相信他声泪俱下所述的苦衷。在这世间,我唯有他,若他离我而去,我便再没有一个容身之所。

我恨,恨这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世道,恨自己为何不能托生为富家小姐,更恨自己为何放不下负心郎?为何还存有奢望?

他每每与我哭诉,予我妄想,我便更恨,恨不能饮他之血,啖他之肉。他竟将妄语说得那般真心实意。

他明已变了心,在我生产之日却守在阮静姝床前,泣不成声地说着那些他曾对我说的情话。他亲手撕碎了我眼前自欺欺人的枯叶,逼迫我看清了他恶心的伪装。我大闹了一场,看见阮静姝脸上与我当初一般无二的震惊与心痛的神情,和他那狰狞面目时,我笑得快意极了。

他伤我如此之深,我不能不报复。我偷换了孩子。他与阮静姝之女胸前有一处胎记。我想,他与阮静姝若是对我,哪怕有一丝愧疚,自然不会亏待她,如若不然,这便是我给他和阮静姝的惩罚。总有人要替他们偿还他们不肯承认的罪孽。

我深中剧毒,命不久矣,是他的手笔。他以幻药将我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冷眼旁观我打骂他的孩子。

他不是我的少年郎。

今夜月光透窗洒落,如冬日凝结在木桌上的白霜。那时我与梅郎住在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却从未觉得寒冷,我们互相依偎着,用自己的体温为彼此取暖。他会捧住我冻得紫红的手放在嘴边哈气,心疼地哭泣起来,坚定不移地对我说,娘子你等着我,明年春闱我必拔得头筹,风风光光地将你接到长安,再不会让你过这种苦日子了。

只要能与他相伴,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都算不得苦。

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不过是我一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恍惚中,我似又看见了那个我深爱的温柔少年郎,静立于那棵枯死的梅树之下,微笑对我说,娘子,那不是我。不要原谅他。

深爱我的夫君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我要让他偿命。

今留此血书为证,若我死,凶身必是阮梅籍。

赵兰芷绝笔”

阮卿荷彻底说不出话来,唯有泪千行,却洗涤不净分毫她的歉疚。她不知道这个让她崩溃的真相,青禾在很小的时候,甚至是刚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了。被赵梅籍的背叛逼疯的赵兰芷一直在她耳边灌输这个事实。她守着这个秘密守了整整十四年。

四周静谧,只听得杜鹃嘶哑凄婉的鸣叫,阮卿荷终是忍不住,颤声问面前看似风平浪静,一脸淡然的青禾:

“你……不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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