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儿,爹爹也不想这么做的,只是你也知道身为入赘之夫,那些人对爹爹一贯鄙夷不屑,冷眼相待,爹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赵梅籍的声音由凄厉变得低迷,哭诉他的苦衷,身子不停颤抖着,“荷儿,爹爹真的不想和你阿娘和你分开,爹爹是那么爱你们……”
他的泪混着下颌的鲜血在泥地上,烙印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伤疤。
阮卿荷居高临下,隔着不可触及的距离远望那一道脆弱不堪的身影,心中无限悲哀。何时起,她那个如傲世松柏,璞玉浑金般的父亲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像他所言的世俗眼光逼迫,还是,他本性如此?
阮卿荷又想起了那一张含泪微笑的脸,那样稚嫩,那样……慈悲,让她想诚心诚意地匍匐在她的脚边求她赎罪。
她诚心实意地忏悔过,一眼便知眼前人不过在惺惺作态。心中那最后一丝源于血脉的怜悯彻底湮灭。
“你,可还记得赵兰芷?”
已从他的生命消失的名字多年后被人提起,赵梅籍一时怔住了,连口中的呜咽都止住了,耳边只听得一声比一声凄厉嘶哑的鸣叫,许是蝉鸣。
他记得,从前他在家中温书时,盛夏蝉鸣总扰得他心烦意乱,他的娘子便在烈日炎炎下举着涂满树胶的长杆,费力地一只只粘去树干上栖息的蝉。
哪怕汗水湿透了衣裳,她也只是顶着一张被太阳炙烤得绯红发烫的脸,笑着对他说:“我不打紧,这蝉扰了我家的夫君可不行。我的夫君可是要当状元郎的,我可还等着做状元夫人呢!”
赵梅籍心慌一瞬,很快便缓了过来,他直起身,抬眼看向阮卿荷,“可是你阿娘告诉你的?”
未等阮卿荷回应,他便迫不及待,滔滔不绝地为自己喊起冤来。
“我已同你阿娘解释过了,我与赵兰芷是隔邻,她家境不好,常遭父母打骂,我心生不忍,便常接济于她,可谁知她却死缠烂打黏上了我,甚至不惜将我灌醉,自毁清白,逼迫我娶她为妻,可我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爱。上京赶考之后,我也曾想过事已至此,不若就遂了她的意,可我却遇见了你的阿娘,情根深种,难以舍弃,自愿入赘,却未曾想过那赵兰芷会追到长安,颠倒黑白,控诉我来,偏你阿娘听信了她的谎话,与我疏离……我真真是有苦难言啊!”
他说得如此流畅,想必这番说辞早已种在了他的脑中,翻来覆去不知讲了多少遍。
他讲得如此明白,为何无人信他呢?
因从始至终他的话语极为平静,唯有最后一句才带上点无奈的叹息。
或是因说过太多遍已近麻木了吗?
不是的,无论是他的话语还是神情没有任何真心可言。
“荷儿,你是爹爹的女儿,你要相信爹爹啊!若爹爹对赵兰芷有情,又岂会任由我们的女儿被欺负侮辱?”
啊……所以这就是他冷眼旁观的目的,只为了给自己捏造一个证据,便可任由自己的女儿被如此对待。
阮卿荷难以置信,看着赵梅籍眼中的期盼与渴求,几欲作呕。
她双手怀抱住小腹,手掌覆在腰上轻轻拍了拍。她所同情的不单单是青禾,还有那个可能的自己,以及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
“是你杀了赵兰芷,对是不对?”
“赵兰芷留有一封血书,且有人亲眼目睹,你将匕首捅入赵兰芷腹部,待她咽气之后,将匕首塞进了阿娘的手中,诬陷阿娘是杀人凶手,让她这么多年都活在愧疚惶恐之中,这,便是你口中的‘情根深种’吗?”
阮卿荷说得肯定,好似已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赵梅籍面色一僵,但当初有可能窥见之人皆被他以保护阮静姝的借口杀了,不可能有人知道。她不过是想试探他罢了。
赵梅籍定了定神,狠狠咬了下唇角的伤口,让干枯的眼睛假意的泪水更加肆意。
可阮卿荷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深呼一口气,将那封写满无奈,眷恋,怨怼的血书甩落在赵梅籍手边,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盯着他,想要看出他的一丝歉意悔过。
他将陪伴自己多年的发妻逼至末路,让她不惜鱼死网破,但凡他残存有些许的良知,他怎可能无动于衷?
可下毒残害、亲手杀害发妻,给自己的孩子下烈性毒药,派杀手取她性命,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就如同赵兰芷在血书中所述的那般,他早已沉迷于富贵权势之中,磨灭了本心与人性。
她的身上竟然留有他那肮脏的血,阮卿荷只觉自己也变得恶心了。
她听着赵梅籍厉声的叫嚷,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了,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让她昏晕的脑子重新找回了清明。
被无情撕碎的血书凄惨地铺在地上,像极了葬礼上撒落的纸钱。
阮卿荷从赵梅籍的手中拽出自己最后一点心软,与赵梅籍七分相似的面容在惨白的月光下尤似镀了一层冰。
赵梅籍抬眼,恍惚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高高在上,残酷无情。
他只听得她冷硬甩下的判词:“赵梅籍,您这般的人只会辱没我阮家的门楣。”
天色幽暗,却有炙热的火光冲天,将那沉静墨黑的天渲染得如鲜血一般红艳。
临院中那棵枯梅树,在火光照映下,开了半树的红梅,树下,一株小小的兰草正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