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蒙的,好似上苍也在为这人的辞世而悲哀。披麻戴孝的阮卿荷跪在灵柩前,浑浑噩噩地往火盆里烧着纸钱,听着那些人随口叹出的虚言假语,被火光照亮的面容压抑着烦躁与嘲讽。
虚假筑成的世人,怎可奢求神佛的悲悯之心。
若世间真有神佛存在,祂该庇护的应是那个傻姑娘才对。
想起她,阮卿荷便会记起那一双澄澈干净,隐含怜悯的眼眸。或许,苦难才能铸就真正的慈悲。
阮卿荷叹息一声,往火盆里又扔了几张纸钱,看其被火蛇迅速吞噬,心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她深呼一口气,萦绕室内的香火味中忽混入了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眼眸微怔,侧目看去,却不由得讶异,她以为青禾不会来,连奠柬都未送去,可她却来了。
她一身缟素,翩然而立,目光先是落在那灵柩之上,不过一瞬便凝在了她身上,眼睫轻颤了一下,眼眸渐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悲伤与怜惜。
火盆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一只飞蛾被烧成了灰烬,缭绕烟雾徐徐而上,熏得阮卿荷红肿的眼睛落下了泪。
身为至亲,理当凭柩成踊致奠,青禾知晓,但却只是随晏净安一起上了一柱香,而后屈膝下跪,行一跪三叩之礼,默悼片刻后,走到阮卿荷身边,抬手想要抚上她颤抖的肩膀安慰,却还是放了下去,只轻声说了句:“节哀顺变。”
她没再停留,牵着晏净安的手转身离开,步履轻松,毫无牵挂。
阮卿荷想,自己大抵也是为这傻姑娘做了一件事。可心中的庆幸还未升起便被愧疚悔恨重重压了下去。晏净安命不久矣,那时恐怕这傻姑娘会哭得昏死过去。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青禾表面很是平静,但晏净安还是担忧她内心沉郁,不过未显,便想用她最爱的吃食让她暂可舒心。
“许久都未出府了,午膳在广月楼用,夫人觉得可好?”
青禾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回家用吧。我想祖母,阿娘和婶婶们了。”她轻摇着和晏净安相握的手,仰首看他,满眼笑意,“三婶婶说小麟儿能听见说话的声音呢,我要是多和她说话,她就会记住我的声音,和我亲近呢。”
晏净安与青禾疏离那几日,唯恐长辈担忧,坚持在柏荫斋用膳,虽长辈们从未问过,但眼中的忧虑却掩不住。如今既已决定随心而为,自也要让她们安心才是。
“好,听夫人的。”
“晏净安,你为什么什么都听我的啊?”
“因为,青禾是我的夫人呀。”
“就这样吗?”青禾垂下了头,晃动晏净安的手也减缓了,“我还以为,是你很喜爱我呢。”
天乍然放了晴,一轮暖阳高悬于苍穹,将世间笼罩在暖融的金光里。连日阴湿的寒气缓缓散去,檐角残留的雨珠顺着瓦当缓缓坠落,砸在青石阶上碎开细小水光。庭间草木饱饮过雨水,被日光一照,愈发翠色欲滴,风掠过廊下,携着湿润草木的清香徐徐漫开。
这般景象稀松平常,晏净安从未有过任何触动,可如今因身边的人,竟也觉得这天光温润动人,难以言喻的美好。只是心头却又不免泛起阵阵酸涩。
世间所有寻常风月,一旦心上安放一人,欢喜与牵挂便接踵而至,与他而言,也随之生出无数怕别离的惶惑。
他早已接受的死亡,翘首期待的结局,因她,他竟也害怕起来。
晏净安侧身,凝望身旁的青禾,她正敛眸抿唇,脚尖轻碾一片枯叶,悒悒不乐。他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惶悚。
面对青禾时,晏净安从不愿显露自己的脆弱。他扬唇轻笑,反手与她十指紧扣,声音温和却是坚定不移:“我很喜爱青禾。”
“我也很喜爱你,晏净安。”青禾同样握紧了晏净安的手,含笑的眼映着他欲要落泪的嬖幸面容。
晏净安不敢再看这一张稚嫩却真挚诚恳的面容,怕会落下眼泪惹她伤心。他目视前方,指腹轻摩挲青禾的手背,笑问:“哦?有多喜爱?”
他的小娘子轻咬食指指节,思索不过一呼一吸,道:“比冰糖木樨饮,林记果子铺的果脯还要喜爱得多!”
这一句中的深情已让他难以承受,她又用天真的口吻接道:“如果让我一辈子不能再吃这些东西,但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话,那么我,心甘情愿。”
而他对她有多喜爱呢?喜爱到他甘愿日日咳血,不得安眠,终日浸泡于苦药之中,惟愿以此支离病骨苟延岁月,陪她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