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坐好,我来推夫人。”
在和煦的暖阳下,翠绿的海棠叶缀满了枝头,鲜红的祈福带在清风中微扬,她正笑着,高高扬起又落下,衣袂蹁跹,宛若一只展翅腾飞的白鹤,牵动他的心也随之飘摇起来。
“辛苦你们了。”晏净安对站在一旁的决明说道,目光却一直凝在青禾身上。
“扎个秋千有什么辛苦的?夫人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也只是希望夫人能开心而已。”决明笑着,不动声色地看了晏净安一眼。
阳光总是让人心生温暖,可看着晏净安被阳光照拂得几近透明的面容,他只觉得心酸。那股酸涩被太阳炙烤成了水雾,霎时涌上他的眼眶。
他侧过头,捂住眼睛,欲盖弥彰地低叫了一声:“哎呀,眼睛被迷住了。”
“那就哭一哭吧。”晏净安捻过决明头上的海棠叶,又拍了拍他的肩头,“哭一哭就好了。”
决明这才找到了理由,积压已久的悲哀从眼睛里尽数涌出,泪水一滴一滴浸透了他手背盘桓的青筋。却仍旧不敢太过肆意,咬牙咽下了口中的呜咽。
不会好的。便是他哭到双眼流血,喉咙嘶哑,也不会好的。
神啊,你的慈悲何在?怜悯何在?庇护何在啊?
神不回答,只一声声笑着。
“高些,高些,再高些!”
“呀!我看见三婶婶的合欢树了。”
神已高抬贵手了。
午后的日头更烈了些,晒得人也困倦。青禾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晏净安浅笑盈盈地将她从秋千上牵起。
“山楂糕已经送来了,夫人吃了就睡一会儿吧。”
青禾点了点头,又仰首看向晏净安,眼中满是同情与疼惜,“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这几日晏净安的咳疾又发作了,白日到还好,可夜晚却发作得很是频繁,他已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眼下的乌青在他苍白的肌肤下,尤为明显,就像一个白面馒头生的乌青霉斑。即便如此,在乞丐看来,那也是极其珍贵,不舍放手的。
“好。听夫人的。”
她凝重的神色缓和了,不自觉抿起的唇角漾出了一抹笑。
她在关心他。晏净安知道。可他不愿看见她这副表情,他只愿她喜笑盈腮,齿牙春色,不要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忧色,更不要为他如此。
躺在床榻之上,瞌睡虫却不知去了何处。青禾睁着清亮的明眸微仰头看向身旁的晏净安,目光凝聚在了他淡粉的唇上。
他的唇很好看,像是一瓣桃花瓣,即便是闭着,嘴角也在微微上扬,好似在微笑一般,而且……很柔软。
青禾猝不及防想起晏净安在马车上在她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吻,柔软得就像是酥酪一样。或许,也会是甜的吗?
青禾不知道,但她的心确是很甜很甜,就像盛满了蜂蜜,充实而又甜蜜。
他安静地躺在她身边,双眸轻阖,长长的眼睫如风中的小草一般轻颤。青禾很想去碰碰他,但又怕会把他弄醒,只用柔情似水的眼瞳一寸一寸温柔地抚摸着他。
晏净安本就没有睡着,而青禾的目光又太过灼热,他能感觉到她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没有睁眼,贴着床边僵硬地躺着,不敢靠近。
不多时,他感觉到脸庞洒落的属于她的气息,额头传来柔软又温暖的触感,听见耳边轻柔落下一句:“我的夫君,要做个美梦哦。”
他的心如擂鼓般地剧烈跳动起来,已经超过了他这具病骨所能承受的极限,牵动他整个胸膛都在隐隐作痛。他紧紧捂住胸口,费力压抑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并不需等到寂静的深夜,此刻,便已挣脱他的理智,从眼角无声滚落到鬓间,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他希望他也是如此,无论是存在,还是离去,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需要任何人牵挂怀念他,他只想被遗忘,就好似从没有在这世间出现过。
可是……
晏净安小心翼翼地翻过身,面对青禾侧躺着,颤抖的手虚虚搭上她的脸颊,她大抵是做了美梦,向上扬起唇角。他的泪更加滂沱。
他的这个小娘子,还傻乎乎地要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
他闭上眼眸,在犹疑中将苍白的唇贴上青禾的额头,久久没有移开。
与青禾的相处,他是欣喜愉悦的,但这些喜悦终会褪去假象,让他陷入痛苦之中。而让他痛苦的本源并非是这个无辜的小姑娘,而是对她动心的自己,他便更加嫌怨自己。他从不认为自己无辜,即便他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阳光透过纱幔在她白皙干净的面容印上几点金色的花钿,晏净安沉浸地注视着,忽然想起了长公主送来的那一阕朱敦儒的《西江月》。或许,他也应学着像她一般通透一些。
今生于她的伤悲,来世他一定会偿还的。
晏净安伸手轻柔抚过青禾脸上的青丝,唇角噙着一抹温柔而释怀的微笑。
“我正处于美梦之中啊,夫人,是你给予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