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皇帝死了。
……竟然死了。
没能等来新生。
……像星星划过轨道,默默的消失,漠然离开了他。
又一次……将他抛下!!
他是自己,亲手结束了这一生。
他找不到复活这人的办法,索性将他神魂收纳,锻入剑中,等他苏醒。
他往前往后看了无数次,无数交叠的时空中,这个人却一次也没有醒来过。
为什么!
一次都不醒!
……就这么讨厌人世,讨厌我吗?
他总共等了大概几千年吧,等累了,不等了,轮回去吧!再见了。
在决定去轮回之前,他一次翻了所有的古神籍,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曾是他养在心间的花。他以心血为汁,骨肉为盆,哺育长大的花。
怪不得,他们这一生的牵绊这么的深啊。
这已是他最后的夙愿,现在这个愿望也已完成,他终于可以去死了。
只是没想到,作为一个流浪了万界的神,想死都这么难。
他来到当初东洲皇帝的地宫里,准备将自己埋在这里,却意外看到了那些地宫中的壁画,原来很多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在东洲皇帝的记忆里,故事竟然与他所知的那一面完全不同。
譬如,他被断翼、感到心痛的那日,实际上,如果皇子不亲自行刑,那么等待他的,便是当时善于猜忌的老皇帝的处死令。
又譬如,小皇帝向诸神复仇,不仅仅是为了那些宏大的理想,多少也带了一点点个人的情绪,多多少少,也是因他的死种下的。
——也原来,我在这个人心里,终究是有一点点分量的嘛……
“比之最初相伴的那几十万年,已经好太多了。”
到这里,故事已经足够圆满。
他想留下那些对方原本也不知道的事情,便将他的故事尽可能简短的留在了这里。
这里他写道:“吾自觉身倦,是以嘱举族同庆,交代后事。着我红纱衣,点我长明灯,仪仗筹备。”
“今唢鼓喧,声鼎沸,长歌送行,沉入萧室,未见有戚焉。”
他还写:
“人有终始,而剑亦有轮回……此剑,乃吾心头至珍,其中种种,吾身已老,不复卒书。”
然后他就死了。
所以这里他写道:
“此后永夜孤行,当以吾之骨血长安相伴,守护万古,不负诸天所赐之妄名。”
最后,他大概又反悔了,觉得没必要让这份沉重的记忆再加诸在小皇帝身上,怕剑中人苏醒后……知道他这一个人孤独等待的几千年是怎么度过的……那样对方一定会感到更伤心。
也怕对方知道他们这一世认识之前,在他们身上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恐怖故事”。
他就铲去了后面的部分,只留下他作为人的刻画。
碑文拼凑到这里,便彻底结束了。
……
“没了?”坏凌二轻叹一气,将碎石尽数收起来,说道,“可笑,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故事。”
“不同的视角,不一样的感受。”清秋关注的点和他不太一样,他指向那些空白的地方说道,“你若带走这些,剑灵醒后,便永远无法得知剩下的事了。”
“总得带点东西回去向圣女交差。”坏凌二咕哝,“可惜他语焉不详,对了解古神籍并无太多帮……”
坏凌二话没说完,回头,正准备牵起清秋的手,却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清秋,竟然在哭。
声音伪装得很好,可眼睛通红,这点掩藏不了。
“怎么了。”坏凌二忙给他擦眼角,“你在哭什么?我不带就是了。”
“心疼。”清秋摇头,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原因,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感到难受的。
脑中却隐约浮现一个自称爸爸的黑肤大美人,教他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带他进入一个个心念之门。
那么鲜活的身影,最终留下的内容却那么平淡,这么的……不相关。
“这又不是我们的故事。跟咱们没任何关系,别想多了。”坏凌二一脸嫌弃地扔下那堆碎石头,呐道,“或是你觉得……你与这故事中人应是相识的?”
“是感觉在哪里遇见过。”清秋晃了晃脑袋,“想不起来了。”
“算了,这不重要。”坏凌二心中警钟大作,忙安抚,“一会找到凌离火便与他告别,之后我们便回去。”
“我想进去看看。”清秋说道,“如果我看到他的话,应该能想起来更多。”
“那你要真的都想起来了,会记得和我的约定么。”坏凌二无奈提醒,“无敌兔头战神。”
清秋皱眉,挽住坏凌二手臂,勉强勾出一个僵硬的笑,“当然……兔头魔尊大人。”
坏凌二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别忘了。”
两人商讨完毕,便牵着手,循着敞开的天铁门继续深入。期间路过了一间大殿,若干耳室,还有一间刑室,一间铁牢。许多地板都是半空心的,搬开看,再下一层还暗藏乾坤。
坏凌二不知所以,便未过多停留。
沿途许多阵法破除的痕迹,像是凌离火留下的,两人只管沿着石廊两侧幽深的长明灯烛光往前走。
又是千回百转的大半日过去,两人感觉已经进入地底有些深了,终于来到了石廊的尽头。
此处大门被破开,隐约可见寒光凛冽,散漫照射而出。入内一瞧,却见上万把剑插在大殿中间的灵玉台基上,簇拥着一尊通体冰蓝的巨大灵棺。
灵棺用百条冰玉锁链吊悬在半空,而凌离火正悬浮在那灵棺阴影旁,垂眸不知道在看什么。
坏凌二带着清秋小心穿过脚下那些自动形成的剑阵,来到凌离火身边。
他往下看去,发现棺盖已推到一半,内中景象也大体浮现。
一个男人,身体隐隐散发着虹光,死而不灭,身穿一身喜庆红纱,手系金缕带,另一头紧缠墨黑的寂兮剑柄,两头双双打了死结。
男人左右手交握,将那剑竖扣身前正中,从胸口一直覆到靴间。
他面系红纱,只看出长眉斜飞入鬓,睫如点梅,披发浓黑柔顺。紧闭的眉目之间,隐约带着一股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