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仙尊第一次主动出现在魔魔的凡尘恋人面前，距最初签订婚约已经又过去了几千万年。

他没打算打破约定，所以只是默默地跟随他们。

他闪现到天河星，很快搜寻到魔魔的气息。

他破开虚空藏在阴影里，看到那人似乎正巧在祭祀故去的长辈，魔魔则站在瓦屋的檐下等待着对方。

这是一幢青砖的老房子，外面圈着一片桃林，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外面的世界经历着末法时代、机械飞升、资源枯竭，异域入侵、星际吞并、魂灵苏醒、位面大战，打赢的开始造神，打输的龟缩一隅，退守地心，慢慢重回洪荒时代……

而他的魔魔，只是站在一座老屋的檐下，瞥眼看下半空桃花，又瞥眼对着空空无人的滴水游廊发下呆。

魔魔送走了太多心爱之人，此刻却未必深刻理解凡人祭祀仪式的意义，所以他只能仰头看向檐下被雨打湿的花骨朵，不催促，不打扰，也不参与，以表示对凡人信仰的尊重。

只有仙尊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其实根本不懂，凡人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人类逝去之事，对他而言是永恒的，除了这一次……

仙尊硬生生把脚步摁在那一圈桃花林之外，不敢再往前。

他两手悄然放在身后，一手搓着灭界之火，另一手搓着抹杀凡人一切存在的命数之火，犹豫了很久。

是为一个不重要的概率灭界，还是为魔魔，为他所深刻注视的人世，保留他最喜欢的样子？

又过了会儿，那人便祭祀完了，来人和叔伯们客气地挥手道别，撑伞来到廊下，慢步向魔魔走过来。

“走了，回家。”来人喊道。

魔魔便眉目一松，走出屋檐，跟了上去。

脸和灵魂都很干净的人。就是这样的人……打破了所有规则吗。

仙尊目送魔魔和那人离去，看着他们雨中漫步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永恒坚守，好像并无意义……

“等一下，我落了个东西。”两人走出桃林，魔魔忽然回头嘱咐了一句，“你先去车上呆着。”

那人将伞递给魔魔，魔魔接过去，却忘了打开，他正回头快步朝桃林跑来。

魔魔其实没封印自己，所以隐约察觉到了仙尊的气息，知道归知道，他还是很意外，仙尊竟然主动破坏约定。

“你怎么……”他头发湿淋淋的，跑到仙尊藏身的阴影面前，挥手让虚影现形，“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仙尊抬头，发现魔魔打破了他的小法术，也没有意外。

他从犹疑中抽出手，前一刻的杀决已经悄然泯灭，他摸了下魔魔的脸：“没什么。……刚刚竟然因为嫉妒，差点选择了毁灭。”

说完便垂下双臂，像个犯错的孩子，将手指蜷缩回袖中。

“……”魔魔迷惑地观察他的脸色，愣了愣，“出什么事了？”

仙尊垂眸，却也无法解释他这莫名其妙的行为。

“你别傻站在这淋雨。”魔魔直觉有事，撑开伞把仙尊拉了进来，“是不是哪个小世界出问题了？说清楚。”

“没什么……”仙尊退后，无知无觉地走回雨中，“是我违反婚约，等你回来再说。你就当我是见你过得太快活，有些不高兴了吧。”

魔魔：“……”

“你在这里风花雪月，我却要每天维护位面工作……”仙尊掩饰地解释道，“等下次回来，再好好谈谈，我先回去了。”

“你脸色不好。”魔魔只好将伞递过去，尽管创世者并不需要一把伞，挥手就能让雨停下来，他们此刻却都没这种意识。

他偏执地一定要将伞递给对方，仙尊也没有拒绝，顺势接在手中。

“你也快回去吧，别让他等久了。”见魔魔还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没有离去，仙尊垂眸，继而掩盖住情绪，“他这六分魂魄可是非常不容易才与你相遇，你一定要好好对他……凡人的永恒之爱也莫过于此了。”

留下这一句，仙尊身影闪烁了一下，原地消失了。

魔魔：“……”

*

仙尊回去后，闲来无事，又将魔魔的那一百多部大事记复核了好几遍。

他试图安慰自己，更大的可能性是魔魔无形中施加了影响，比如之前召唤亡魂那一次，说不准就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什么联系。

可是，当初的那批亡魂中，没有此人，那些亡魂后来也没有如这个人的灵魂一样，跨越几千万年，再次以近乎完整的形态出现在魔魔的世界里。

好在魔魔对此事毫无察觉。——此刻仍然只有仙尊清楚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人能给予的凡人的爱，超越了神的计算。以奇迹的形态真实出现了。

仙尊自问，如果他是那人，他也做不到如此。

他转念又想，这概率虽无限趋于零，但并非是零，自己既然能真真切切计算出来，就不是任何系统规则的错误，这就是自然可能发生的事。

需要调整的是他对自己的预期。神也并非万能。

他没再去干预那人的命数，也不想再去打扰他们。

既然那个异常干净的灵魂已经出现了，很可能对方死后，未来他的灵魂还会再和魔魔相遇。

也就是说，干涉也没有用。何况，他给魔魔的从来是绝对的自由。

*

“哼，卖惨说自己天天辛苦工作，还不是被我逮住怠工卸职！”魔魔推开至高之所大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个惯常出现的身影。

和喜欢的人白头到老要很久，半路分手下车却很快。魔魔不放心仙尊，所以这一次提前回来了。

魔魔又推开内部的天穹工坊，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在里面忙碌，才松了一口气。

“哼，卖惨说自己天天辛苦工作，还不是被我逮住，在这里瞎忙活什么呢。”

“早知道我就不和他分手了，骗我急忙回来看你对着个仿神摆弄，有意思么。”魔魔越想越气，毕竟他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抛弃他尘世的恋人。

仙尊正在往仿神的天灵盖上注入神力，被打断也没恼，他将仿神挥去一边，解释说：

“命令这些代理神行走于人间、调控每个世界，自然需要分给他们力量。……你想不想和他打招呼？”

魔魔嗤之以鼻，“冷冰冰的我才不要。那天的事，你得给我解释！”

“我正打算给他命名。”仙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了笑，问道，“就叫困困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