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说至此,欲言又止,想了想才低声补充:“其实大家都知道……”
知道肖家主不可能回来了。
除雪霁川外,受害最大的便是千里外的前线,前线虽无崇道梵音,却有大批的诡修车轮战,但凡是赶赴前线之辈,包括肖家主,至今都没有一位传出音讯。
阳关道的火阻拦了所有可能,几乎是无人能够跨越鸿沟,除了坐以待毙,仙门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抱歉,”公子道,“我不太清楚肖家之事。”
“公子多虑,”弟子适应良好,“我本就是来为公子解答。”
“……”
“实不相瞒,”弟子说,“我猜测少主如今的心疾也与家主有关。”
公子趁势追问:“战后已过十余年,莫非还有端倪?”
“一是故人离别,少主深受刺激,自然难上加难,二就是家族位置的迁移。”
“……”
公子似有所悟:“这地位处特殊。”
“战后迁移,大多数家族都选在了临近仙门的地域,方便求得庇护,唯独肖家反其道而行,坐在了这么个偏僻角落……其实这都是少主的一言堂。”
“……”
“因为此地临近诡穴。”
“……”
公子轻轻抬眸,瞳孔光泽闪烁不定。
“公子或许不知,肖家几十里外有处大诡巢穴,巢穴周遭深林一片荒芜,生灵全无,因着原诡实力强悍,故诡气久久不散,我修为在族中算上等,前段时间诡气莫名蔓延,少主还派我去探察,但最终无果而反……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探察了。”
“……”
弟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也变得惆怅:“自阳关火封路,各地已经鲜少出现诡修作祟,就算有,也都是些小诡,唯独此地诡巢气息经年不散,虽浅淡,但也能感受分明,公子想必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诡巢同寺庙作用类似,更偏向于占山为王,但也并非退化野兽,其实就是一片建筑群,寻常小诡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大诡却无所顾忌,甚至不介意大肆宣扬去吸引其他小诡投靠,肖家旁的诡巢亦是如此。
宅院长时间不住会发霉,寺庙无人打理会灭了香火,诡巢大诡一去不返亦会腐朽破败,仙门各地诸如此般的荒废诡巢也有几处,但都已经不成样,唯独肖家旁的那处,诡气经久不散,甚至远远能瞧见建筑的轮廓。
——这很奇怪。
一片荒废的宫殿,任原主如何威势,死后也该消弭殆尽了,可如今十年已过,它却屹立不倒。
“这诡巢的诡是只大诡,也是当年车轮战的一员,”弟子意有所指,“少主很早就调查清楚了,所以当年重建家族大家雷厉风行,这些年来少主也从未松懈。”
“……”
话已经说到如此份上,就算再笨也能明白事情原委,梅负雪牵起嘴角,公事公办:“多谢解答。”
弟子笑道:“公子客气。”
“夜深露重,”梅负雪起身拉门,温和好气,“二位早些休息,事情进展我必第一时间通知二位。”
……
凉风灌入袖口,吹的人麻木不仁,许是疑云盘旋,梅负雪撤了身体的防护,手脚都淹没在一片冰冷中。
袖下红绳颤动,梅负雪捏着绳结恍若未察,目光投向不远处。
“探得如何?”肖径深一身轻松地走来。
“有些话想问你,”梅负雪单刀直入,“近些年那诡巢里的诡气一直都在?”
肖径深没多想:“是,只是近几日突然加强。”
“探路就派一个人,怪熟练的,你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吧?”
肖径深终于多看了他两眼。
“胆子挺大。”梅负雪嘲讽。
肖径深冷嗤道:“有结果了?”
梅负雪:“你问哪边?”
肖径深:“藏书阁和这边。”
“那都没。”
“……”
梅负雪不紧不慢解释:“那弟子姑且正常,我童……藏书阁的书也没有规律,若非要硬扯,这些书都与你家有关。”
“……”
肖径深面无表情,就差把“你在废话”写脸上。
于是梅负雪见此又补充两句:“字面意义上的有关,读完就跟看了一遍你家发展史。”
肖径深终于皱起眉。
梅负雪抬颌:“现在你有思路了吗?”
“……”
周围一阵静默。
“行,这个暂且不提,”梅负雪说,“方才弟子告诉我,长老近期准备举行继位大典,恰逢我也在这,便邀我一同参加,最近动乱频繁,顺便再商议一下移族的事……”
“我为何不知道?”肖径深突然出声,“此事非同小可,他们怎能擅自决定?”
“确实非同小可,”梅负雪道,“但也毋庸置疑,板上钉钉的事何须如此麻烦?这地太危险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沈无眠最近也闲,只要你想,明日我便传个音让他过来帮你,不消几日功夫,此事就能办成……”
“不行!我不能走!”
“为何不能?诡气蔓延加剧,稍不注意酿成大祸,当年搬族情况情急,现在我来了,你也再无后顾之忧,这些隐患早解决早完事。”
“我不可能走,要走你自己走。”
“你不怕死,族中弟子可怕死。”
“我不怕死,你就怕了吗?”
空气突然凝固。
“你既说得这般批判……”肖径深嘲哂一笑,“那我问你,你为何要抹掉家中族纹?”
梅负雪面色骤然一沉。
“多年来杳无音信,不过是改头换面,你不仅上进了很多,还变强了很多,现在高高在上人模狗样,连在仙门都有了话语权,你当年逃课偷懒可不是这样的,如今外面天天传言苍梧宫宫主如何厉害,如何威严,甚至是仙首的无二人选,我会不清楚你什么德行?简直天方夜谭,你听着可笑吗?你听着讽刺吗?仙门那些白痴知道吗?每日装模作样你累不累?你又在逃避什么……”
“肖径深!”
哗——
掌风呼啸,霎时耳膜震痛,仿佛数把尖刀刺进身体,肖径深下意识闭眼,灵光擦肩而过。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
云开雾散,半空传来猛烈的撞击声,清辉月光洒落,拂开云雾中遮掩的气息,那赫然是团黑雾。
——诡修。
雾气并未消散,丝丝缕缕从宅院的窗门冒出,他从未离开,自始至终都藏在人身上,只是察觉到外人的到来,隐秘在屋内角落中。
电光火石间,眼前再度黑暗,黑云翻滚腾空,瞬间窜向天际,肖径深来不及反应,就见一道剑光倏然远去,第二招直斩苍穹。
梅负雪抬手收剑,声色俱厉:
“尔等鼠辈,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