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时客留在柳府内的东西本就少之又少，但因柳知韫那番话，她还是决定再次回到柳府将其悉数带走。

那些为数不多的旧物里，藏着太多不该被窥见的秘密。

再次踏进这阔别多日的院落时，竟有股没来由的陌生感。此处虽名义上是柳时客的闺房，可她在其中度过的日子屈指可数。自她去到上阳过后，也无人前来打扫过，因此很是破落。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柳时客径直走向靠墙的书架，伸手取下放在最高层的那本《诗经》，书页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起。

翻开书页，果然在中间位置看到了一处淡淡的污渍。那是芍药干花腐烂后留下的痕迹，花汁渗透进纸张，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印子。

柳时客的手指在那痕迹上轻轻抚过，眸色暗了暗。

芍药花太美好了，和送花的微生彧一样，美好得柳时客根本不敢玷染半分。

她合上书页，就像是将曾经的那份悸动深埋心底。一直以来，她都藏得很好。

垂下眼睫，收拾完最后的几件旧物，柳时客环顾四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曾经居住了几年时日的地方，而后，毫不留恋地转身。

走在回前院的必经之路上，柳时客心事重重，倏地一阵秋风穿过回廊，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柳时客微微蹙眉。

她的嗅觉一向灵敏，她闻出这味道不似寻常炊烟，而是燃烧类似纸张一类物品时带着灰烬的烟味。

她本欲快步离开，却骤然听见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从白夫人院中的小佛堂传来。

离去的脚步顿住，柳时客放轻了动作，缓缓靠近小院前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内，白夫人只身一人跪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个铜盆，盆中纸钱正烧得旺盛。火光映着白夫人那张平日里总是端庄高傲的脸，此刻却满是泪痕，格外憔悴凄凉。

她烧着纸钱，嘴唇嗫嗫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柳时客凑近了些，屏息凝神地探听。

“……姐姐……这些年你在下面过得好吗……自从你走后，我找他们找了好久，都杳无音信……前段时日上阳城传来消息，说那个孩子……也死了。”

白夫人的声音哽咽着，颤抖着手又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钱：“姐姐，若是那孩子与你在九泉之下相见，你也莫要再怪她。无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她也是个苦命人……”

“姐姐，你知道吗，韫儿长大后愈发有你当年的风貌了。虽说只有三分相似，可……可每每看见她那张脸，我都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好似……好似你还活着，你还在我身边，你还是当初那副模样，一点都没有变……”

喉头蓦地哽咽，白夫人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我该怎么办……姐姐，我到底该如何帮你，我该如何救韫儿……”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你的老路……不能……”

柳时客小心翼翼，正欲悄然后退，脚下却踩到了一截枯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院内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袭素白的白夫人冲到柳时客面前，她站在门口，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凶狠凌厉。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柳时客身上，眼中掺杂着警惕、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还想在此看到何时？”

柳时客静默片刻，面上波澜不惊。她微微躬身，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礼：“叨扰夫人了，我这就走。”

“站住！”

白夫人忽然叫住她，往前踏了一步：“你听见什么了？”

柳时客回身，迎上她的目光：“我什么也没听见，夫人。只是偶然路过，看见有烟气袅袅，以为走了水，这才过来看看。”

她话锋一转：“毕竟——之前府上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据说后院那片桃花林被尽数烧毁，实在可惜。”

白夫人死死盯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严重看出些什么。奈何柳时客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什么也窥探不到。

良久，白夫人冷笑一声，她声音嘶哑，却咬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好如此。柳时客，我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威风，在这柳府内，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该碰的。”

“夫人教诲，时客记下了。”

柳时客无心与她纠缠，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一直紧跟着她，直到她拐过回廊，消失在那人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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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梁四方”案发已经过去了三日，柳时客几乎没怎么合眼。

案子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现场也亲自去勘察了三次，却依然毫无头绪。凶手手段残忍且极其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线索。

胡屠夫最喜女色，当初休掉周大娘也是因为自己那点腌臜的破事被捅破。

他平日里虽与人有些口角，但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远不至于被人如此虐杀的地步。

柏安这几日也陪着熬，眼底乌青浓重。

他整理着新送来的口供，叹了口气：“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城里流言越传越离谱，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厉鬼索命的，有说是胡屠夫生前造了杀孽遭报应的，甚至还有人说……这是某种邪门的献祭仪式。”

柳时客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加派巡查的人手，尤其是城北一带，先安稳民心。”

“是。”

“还有，”柳时客顿了顿：“重点查查胡屠夫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人，如此残忍的手段，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有预谋的报复。”

柏安点头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大人，您已经两天一夜没歇息了，要不……先回去歇会儿？身体要紧。”

柳时客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也好。”她颇为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缓缓站起身。

“天快亮了，我先去吃点早食，稍作休憩。案子这边你先盯着，有急事去江南府衙寻我。”

“是，大人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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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府衙，深秋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柳时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