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神仙,想要改凡人命数,也要等价交换。
这世间,不论天上地下,自古以来就从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收获。
季姜抬手覆上左眼,轻轻一剜,便将白色的眼珠握在掌心。
一道刺目的光闪过,那眼珠就幻成一颗浑圆的石块。
姚黄吃惊瞪大眼,“季姜仙子竟然祭出眼睛,将来便不能再预见世间万物了。”
“既然上了这赌桌,我就没想过要全须全尾下来。姚黄仙子不会觉得,天道赌局就是搅弄云雾便可以成事吧?”
这神仙做久了,就会出现一种以为自己能掌控所有的幻觉。
知晓未来又能如何呢?季姜从来都只相信事在人为,万事万物从未有定数。
她选择颜生,便是因为颜生从不肯放弃。
这眼珠早已失去了预见未来的能力,若还能再预见一次,她想知道颜生的结局。
姚黄看着她,背脊忽然生出寒意,季姜同她见过的神仙都不一样。
她紧盯着这章静谧的脸,竟品出了一丝闪烁的,像凡人的微光。神仙像凡人,这对吗?
“骰子赌局,这才真正开始。”季姜淡淡扯了嘴角,翻手将石块投入云镜。
河面陡然升起,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直直砸进河底,激起一道漩涡。
颜生几人用绳索一个连着一个捆住,原本想这么锁着渡到浅滩,却不想被这河道砸出的深坑吸了进去。
浑黄的河水灌了众人满肚,几块石头刮过,将人立即拍晕,颜生几人在巨大的涡流中瞬间沉入水底……
颜生觉得有些遗憾,侯莫陈景再也等不到她回去了,早知道应该穿着花大氅的,她这辈子还没穿过这样花哨的衣裳。
没见到她探路回去,侯莫陈景会不会着急呢?
她有些疼,只有一些,刚才撞上大石头,胸口好像呕出了一口血,也不知道是河水还是血水,总之糊满了她的鼻子嘴巴和耳朵。
现在她也不觉得疼了,河水汹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背后传来温热潮湿的香气,有人凑近她轻轻拍打她的背,在她耳边若有似无的吟唱童谣。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现牛羊。”
“地师,醒醒!”
卢益趴在颜生身旁,努力摇晃着她的肩膀。
颜生挣扎着睁开眼,浑身的剧痛一时间全部涌来,每一道关节都刺骨的疼,皮肤肿胀麻木,布满了刮伤,有些伤口已经化脓,翻出刺目的红肉。
她甩了甩混沌的脑袋,看向四周。
还好人都在,得亏绳索结实,让他们都漂在了一处。
卢益将她扶起靠在石头上,颜生这才看见他们正在一处河滩边。
周围是一片高山,北面山石滚落,山脚下是刚冲刷出的河道。
想来,应该是山上滚落的大石头,砸开了暗河,他们便顺着水流被冲到了这里。
“地师,你还好吗?”卢益哑着嗓子问道。
颜生点点头,随即抬手摸了摸他额头,“你发烧了。”
卢益原本皱皱巴巴的脸,被河水泡得鼓囊起来,他指了指旁边的王什,“我没事,他比较严重,腿断了。”
几人先前渡河,为了减轻重量,几乎什么都没有带,随身的也就一人一把小刀以备不时之需。
“地师,我们这是被冲到了哪里?”何渊扶着呓语的苏堂艰难坐到她身边。
颜生抬眼看向四周,师父给的堪舆图上,没有这一片的记载,许是已经跨过了沔河也未可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眼下还是先解决生病的事要紧。”
河滩的芦苇荡在风里沙沙作响,颜生咬牙撑起身子,沾着泥水的指尖摸到几株菖蒲。
她拔出短刀递给卢益,“先把他的腿固定住,我们得往山上走。南镇许多地方都有退烧草药芩芩草,多长在中山。”
苏堂状况也不太好,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人到现在都没睁开眼。
“从缓坡上山,别再耽误了。”
何渊找了根树枝勉强撑着身子,咬着牙把苏堂捆在后背。
卢益则架起王什一瘸一拐的跟在颜生身后。
顺着缓坡往山地走,脚下的土壤从黏湿变得紧实,杨柳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栎树,偶尔能看到几棵松树挺立其间。
几人喘着气,分不出神说话,一路上都沉默赶路。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抬头望去,山谷间飘着薄纱似的雾,一条细流顺着石缝往下淌。
颜生沿着溪流旁的草丛摸索,忽然看到几株蓝紫色的花,她招呼几人过来,“找到了!”
指尖还没触到小花,一支利箭贴着她的脸颊扎进了树干。
“有埋伏!小心!”
四周忽然树枝摆动,像是有人穿行山间。
卢益低声咒骂,“狗日的,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添堵,你爷爷我跟你们拼了!”他脸上横肉立起,眼底凶光毕现,手里的短刀已经捏得咯吱作响。
何渊也啐了口唾沫,“管他是什么人,先会会再说!”
颜生一手一个,将两人拽了回来,“你们先别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