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感知到周遭人对自己的微妙态度，是从第四周开始的。

不是突然爆发的。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波纹从中心向外缓慢扩散，到岸边时已经变成了不可忽视的浪。

那天训练收尾，众人按惯例排队领取营养液，颜清隐约捕捉到身侧两名Beta的窃窃私语，其中一人不动声色抬抬下巴，隐晦示意同伴往他这边看，话音压得极低：“…… 听说从前是被人从垃圾星带回来的……”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感慨的调子。但“垃圾星”三个字在队列的嘈杂声里依然清晰得像一把小刀。

颜清领到自己的，学着其他人随地在训练场边缘坐下，拧开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分不清是什么口味。

他思索片刻，召出3571回溯这些信息扩散的路径，毕竟光脑收录声波的灵敏度，远非人类听觉可比。

3571在两天后给他推送了一份简报：关于“垃圾星”“孤儿”“领养”等关键词的社交对话，最早出现的时间节点在第二周就开始了。第一次是那个爱笑的凯伦在训练间隙，在和关系很好的Beta闲聊“无意间”提到的。

那之后，这些词汇就像种子一样在医疗支援的社交网络里生根。

不是凯伦在说，是他的社交辐射圈在说。

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告诉第三个人，等传到所有人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家都知道，但没有一个确定来源的“公开秘密”。

最毒的地方在这里：虽然不知道凯伦是如何知道的，但没有人造谣。

因为颜清确实来自忒伊亚，确实是孤儿，确实没有家族。这些都是档案里白纸黑字的事实。没有人有办法辟谣一句真话。

更毒的是凯伦的说话方式。他从不当面嘲讽颜清，他甚至没有在公众场合主动提起过颜清。

只是在训练间隙的闲聊里，他会“不经意”地提到某些话题，类似“听说今年前线名额特别少”，“每个医疗支援组好像每次只有2个”“不知道是凭本事还是凭关系进来的”。

每一句都不指名道姓，每一句都恰好落在颜清隐约能听到的范围内，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

颜清在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看清了这套把戏的目的。

他在尝试激怒自己，他想看颜清失态。

如果颜清愤怒质问“你在说我？”，凯伦只需要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我没有说谁啊，你想多了。”，然后所有人都会记住：Omega果然情绪都不稳定，不好相处。

如果颜清动手，更理想。一个Omega动手打Alpha，律法对Omega的优待会立刻翻转，过错全落在颜清身上，更印证Omega的过度敏感和军部不适应性，前线资格？想都别想。

颜清一个字都没有说，通常是选择沉默地走开，偶尔会抬眼，递去一抹温软有礼的浅笑。

这般应对，大半时候都叫凯伦憋闷难当，好似用尽气力挥出一拳，却重重砸进绵软的棉花。少数情况下，连同周遭闲谈的人都会因他软糯干净的笑容微微一怔，不自觉收住口中议论。

毕竟颜清的外表实在极具迷惑性，周身没有半分尖锐攻击气场，眉眼弯弯笑起来时，任谁都难以将他同那个从垃圾星捡回来的孤儿联系在一起。

但尼可可不是颜清。

他不会沉默地走开。他的刺是长在外面的，碰到不公的事情，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扎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