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憋不住话的,刚开始关系好的几个队友还愿意听他几句牢骚,时间久了,就连一向情绪稳定的斯蒂安都开始在他还没长篇大论前,就找各种借口脚底抹油。
于是,他开始频繁地往医务室跑,当然主要不是为了复查,他的脚踝三天就好了。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想路过那个门口,总想和林恩多说几句话。
也许是医务室的感应灯在经过时亮起来又暗下去,林恩低头处理文件的侧脸颜值实在是……太长在他的审美上,也许是对方虽然基本都是在忙自己的事情,但真的有在认真听。
斯蒂安的变化更不明显。他依旧在队列里保持着那种刻意的松弛。不过颜清注意到,斯蒂安的目光开始偶尔落在一个人身上:摩尔。
不是那种“有兴趣”的注视。更像是观察。像一个习惯了分析所有人的人,突然遇到了一个他分析不透的对象。
面对落在颜清身上种种隐性的偏见与隐晦的言语霸凌,摩尔不止一次想要上前相助。可大多时候,都被颜清委婉谢绝。少数几次,他纵然有心,却也无力介入,只能束手站在一旁干看着,这段日子下来,满心都是帮不上忙的焦灼与难过。
他太直接了,不会算计,不会绕弯,高兴就笑,着急就抓头发,喜欢一个人就追着跑。在一个所有人都在算的环境里,他的笨拙赤诚像一块没有任何防护的软金属,不会被折断,但会被磨得遍体鳞伤。
斯蒂安大概是在看,这块金属到底能被磨到什么程度,才会变形。
颜清不知道斯蒂安最终会得出什么结论。他现在只想关心一件事:适应期最后的评估结论。
他打开终端,调出训练日程。最后两周,然后就是结论。
尾戒震了一下。
[审计组已进驻。]
是卢卡斯,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颜清看着这四个字,微微皱了下眉。卢卡斯不应该知道匿名报告的事,军部内部的流程壁垒森严,非体系内的人,想要撬动其中的任何流程关窍,都近乎难于登天。
除非,他一直在关注。
颜清当即询问了下光脑,3571的答复显示,卢卡斯以担保人的权限,在过去一周内查阅了颜清的生理数据不下十次。平均每天一次多。右臂肌电数据的下降趋势、心率突破阈值的频次、睡眠质量指数……他全都看过。
然后他可能推测出颜清遇到一些问题,在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一些运作,从侧面推动了审计的进驻。
颜清没有回复。他把光脑投影收回,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左腕的骨链贴着皮肤,微凉,沉静。两次防护机会,一次都没有用过,他希望永远没有机会能用上。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右臂刺了一下,又退了下去,神经稳定贴片在皮肤下微微发着热。
窗外营区的射灯在低亮度模式下投着昏黄的光,似乎很远的地方,有人压低声音在走廊里说话,声音模糊得听不清内容,只有语调的起伏在夜色里飘。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忒伊亚的集装屋里,那时寒风从破烂的门帘灌进来,他蜷在睡袋里,只能听到枯枝撞墙的声音,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现在他穿着军部的作训服,躺在舒适的宿舍中,面前的敌人不再是寒风和饥饿,而是笑容和规则。
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俯视着他,觉得他不配。
颜清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冰凉而坚硬的东西。
他配不配,从来轮不到别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