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想到,你鼓起勇气,肯告诉我时,已是全心全意地信赖我,接纳我,你的眼睛里充满期待与珍重,我的心就更难受。
“因为我接受不了,我实是做不到。
“归根结底,还我对不起你。那时我没有扭转阴阳的能力,没有本事给你续命,更高看了自己,我无法忍受百年的寂寞,更无法接受明知是分离的结局,仿佛南柯一梦的三年。
“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万念俱灰,红尘如幻。
“阿蘋,你以前对我说,你觉得我特别,因为我对你毫无保留,无缘无故地好,你喜欢我的纯粹。
“但是爱怎会没有底线呢?
“我的底线就是,你不能弃我。
“阿蘋,你不能赐我一场梦,最后让我抱着水中月影过一生。”
倘若是三年前,她听到这些话又得疯起来。从字里行间里扒出来他忍抑的情,已经足够支撑她重上寒山砸门,叫嚣他明明还深爱,非要强求一个正果不可。
可如今她被他和世事都磋磨了一番,一旦换位替他想起来。
就觉得字字在理,无法反驳。
指间的缝隙渐渐张开,泪水不再流溢,这一隙的世界就成了秋水高涨后的河,在夜色里倒晕水面的,除却冷冽的星光,还有徐回湿润发红的眼睛。
“我明白,我不恨你。”
她的声音压得极小,这样才能止住枯涩的哑音,也能防止这句话再引得止住的泪水回潮。
“这样就好。”分明是他想求的结果,她已心平气和,与功亏一篑的感情和解,可他还得用力,方能让自己笑一下,显得如愿以偿,“阿蘋,抱一下,好吗?
“我想再轻轻地抱你一下。”
她舌尖一个“好”字,尚未拼凑出完整的音,深处如鲠在喉的疼痛就卷着一声忍不住的呜咽涌了出来。
她几乎是自掴一般,立刻捂住嘴,同时被拉入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怀抱。
说轻轻真是轻轻,他全然丢盔卸甲,未曾着一力,隔着轻软的鹤氅相拥,环着她腰身的两臂也并没有禁锢着她,只是轻柔地环着,轻拍她因呜咽起伏的脊背。
唯恐略微收紧一寸,滋生得寸进尺的妄念。
徐回说:“我也忏悔。当时在终南观看见你,我的内心又是惊喜,又是失落。喜你寿元得续,却深感我的颓败。原来世上真有为你续命的方法,可我偏寻不得,因而也得不到你,或许真是天意。”
“……也可见,”他的声音倏然低落,朦胧而远,“你并非离不开我,是不是?”
话再说下去,就要戳破另一件两人都不愿意提起的事了。
他适时地回转:“那从今以后,我们也算故友了。”
她轻声道:“我向来都认你是故友。”
这个拥抱轻柔,却实在绵长,一句话静默后,只得共聆心跳。
对青蘋来说,这是一场足够的过渡,当她抬起头,已可以重拾从容,说:“明朝去荆州,再战试剑台,楚天江阔,祝君再登魁首。”
徐回也很努力地迎上她的话头:“可惜你和重泽不得空,否则我们还能同往。”
“他朝若有机会,我们或许可以……”她顿了顿,“再并肩一战。”
望向她的眼睛永远含笑,即使在含悲之时,亦会心满意足称一句:
“好。”
青蘋回到牛氏医馆时,院子里早已杯盘狼藉,宴饮俱罢,泥炉里只剩下偶有一点星红的炭灰,旁边只剩重泽和牛大夫坐着闲话。
重泽眼见并肩出去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来,青蘋更是脸色苍白,额鬓冷汗涔涔地往药房里钻,只觉不对,站起来追了过去。
一进油灯昏黑的药房,只被地上横摆着七八个大箕拦住了脚步,重泽眯眼挨个认过去,里头装着海量的桑枝、甘草、防风、川乌、细辛、荆芥等尚未处理的治风药材,竟都被她一股脑从库里倒了出来,可人还在柜台后头翻箱倒柜,急不可耐地在找什么。
重泽连忙跳过去,问:“师妹你在找什么?怎么大半夜备起药来了?”
“不是明日要去乡间巡诊吗?不多准备些药材怎么办?我要干活。”她根本不停,甚至余光不曾瞟他一下,只是薅遍了每一个抽屉,发现在四个药柜里翻不出想要的东西,又扎进了药库深处。
重泽愈发觉得她不对劲,跟了进去:“你在找什么?傍晚咱们备得已经够了。”
“不够!”
她正跪在最底层的箱箧前翻掏,突然抬起头瞪着他,眼白泛起丝丝的红,仿佛气急,将哭出来。
“好吧,那你在找什么?师兄陪你一起找。”重泽大概知道了,也不追问。
她说:“黄连。”
重泽说:“黄连不是治麻风的药。”
她停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喘息,面色白得仿佛硝霜,好似方才那些风风火火的行止都是回光返照,燃尽了她最后一滴油膏。
重泽蹲到她旁边,半开的木门洒进一点昏暗的光,也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
“我要先治我自己,我的心火太旺了。”她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一只手让重泽去搭她的腕,“师兄,你摸我的脉象,是不是心火亢盛,热邪炽烧?我一定是病了,被心火烤得枯焦,生了很多不应该的念头。”
重泽久久难言,最后说:“好,师兄帮你找黄连。”
最后,一小罐还在炮制中的酒黄连被找到,递到她手上。
她打开塞口,将一片还未经炒熟的黄连放到齿尖,一点点咬碎,如食珍馐般品味。
眼泪忽地就落了下来:“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