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用一种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年少时偷偷出游,偶在西岳一座野村渡口发了急病,幸得姐姐相救,天作姻缘,情根偶种,我四处访求姐姐姓名来历,才追到了药王谷。”
毫无新意的病人爱上医者的故事。
重泽忍住了砸吧嘴的冲动。
青蘋觉得恍惚。
那时她昏昏沉沉失魂落魄,躺在药王谷最高处的仙人台上的青松上,死死盯着对面雪山里露出的一点道观黑瓦,身畔断崖里风声回旋,高猿长啸。
不停地往断崖里扔石子儿,把它当作没有回应的深潭,妄图激起一点水花。
李青阳站在青松下,深情讲述了他是怎么决定非她不娶,又如何跋山涉水才追到这里。
她只觉匪夷所思:“这位少侠,你认错人了吧?”
那时白芷还不让她学医,平日只偶陪重泽出诊,打打下手罢了。即便这段日子活得浑噩,她也很笃定从来没在什么渡口救过什么男人。
“姐姐,”他却笃定得让她怀疑是自己失忆,“我一见倾心,又会认错?”
她摇头,只当他是见色起意,把手中剩余的卵石一扬深崖:“我是个将死之人。”
李青阳将她抱上马背:“姐姐,我家传建木沉香,可窃天地寿,愿为聘礼。”
想起这段往事的人不止有她。
李青阳抬手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那颗香珠坠了出来,刚戴上的时候馥郁至极,犹含万川兰泽之气,但如今给她续了三年的寿元,香气大残,只剩一缕时有时无的味道,提醒正在流逝的恩惠。
他在她耳畔低声:“姐姐,我知道这一路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怨我,怪我,打我,都好。 ”
“可是不要生我气,不要离开我。”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星眸,竟低垂着,似累赘着幽怨隐忍。
青蘋迟疑:“你……”
知道了什么,还是,听说了什么?
他只说:“好不好?”
却好似在祈求她不要说出一些残忍的话来。
青蘋另一只手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拍,又将被抓握的手抽了出来:“我没有生气。”
李青阳全然不顾旁人,直接抱住,将脑袋埋进她颈窝:“那等拜会师父,我们就回京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重泽支颐望着她,眼神微妙。
青蘋低了头。
“你当真想去荆州看那劳什子论剑大会?”
她很难去额外承诺自己的心意,却可以将愿望尽量圆满。
见了徐回,她就当陌路人。
“姐姐!”李青阳愈发蹭她,没有系冠,发丝搔得下巴痒极了,却偏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会选我。
唇角抿起的狡黠将得意的马脚藏了起来。
“停一停。”
重泽变成了苦瓜:“真去啊?”
他和青蘋去也就罢了,要是加上青蘋的丈夫!到时候遇到徐回!青蘋肯定不说话,到时候不得他张口介绍?
他一想到他要说的话,然后徐回的脸色,然后他要如何尴尬陪笑,徐回又和李青阳如何四目相对!
而且李青阳知道徐回这个人么?
他也不知道!路上还得和这新妹夫旁敲侧击地套话。
重泽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不想去了。
青蘋察觉到他的难处,竟感到幸灾乐祸的慰藉:“怎么?你不是先前也撺掇要去吗?”
“可是我们没有请柬!”重泽一拍大腿站起来,“现在二月了,按规矩,通往云梦山庄的桃叶渡应当已经封起来了,没有请柬根本进不去。对!”
这个理由倒是妙绝。
青蘋暗自松了一口气。
李青阳却从怀里抽出一张洒金粉笺,以丝绸烫印着一朵重瓣昙华,下面压着龙飞凤舞的草书:
三十二秋,论剑大会,云梦山庄邀候。
李青阳收回怀中,在重泽求知的目光里,轻描淡写地装了一把:
“不过二千金而已,路上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