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不知与那些根须,藤萝,经脉似的东西,面面相觑了多久,麻木之中渐渐生了一种难以忍受的虚无。
难道人死了就是这样吗?
不对,她应该向幽冥界荡去才对。
总不能禁术用多了,天不收地不收,就叫她待在这无边黑暗里吧。
可她没有害过人,都是救人啊。
又不知多久。
一阵潮来,澎湃的力量,叫她头晕目眩,睁不开眼。
她似流浪漂浮江海,被潮水不断地推向一座冰山,迎面而撞。
偏偏冰山里还困锁了一轮旭日,随着外头的冰山被撞得四分五裂,旭日化作金乌,飞入了她的腹中。
黑暗倏然变薄了。
她睁眼。
丹田气海里,有一团温暖的金焰,烧向周身经脉,一路袭上汲取她的根须,所到之处,妖异的紫红尽数变成了金色。
她身体陡然一轻,前所未有的神清气净。
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在了她额头上。
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
她还未触碰到那瓣柔软的,清香的东西。
手腕却被握住,那人虎口厚茧,蹭在她脉搏上,轻微的酥痒。
耳畔却落下潮润的呵气,徐回的声音似叹息般悲喜交加。
“阿蘋……”
像一滴眼泪坠在她心上。
恍若隔世。
她一个人在永夜里静默太久,险些忘记也是在他怀中呕尽心血。
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前因后果。
应该又恨上他的。
喉咙干渴,说出的话似一缕苦涩的烟般喑哑,“你们……论剑结束回来了,是吧。”
“没有!”
他急切而短促的否决近乎凌厉,叫两人都怔了一下。
随后的声音听起来郁郁苦闷,又带着一种疲劳的沙哑,沾染着意犹未尽的晦涩,听起来无比奇异,“你惩罚了我。”
她不知道深处何地,此处仍然光线微弱。于她而言,仍是黑暗的,然而咫尺相偎的人,似在她怀中塞了一只不会发亮的燃烛,却不断地熔蜡,温暖熨帖,竟是笃定的平静。
徐回轮廓近在咫尺,晦暗的剪影,若山聚秀峦,在薄暮的天地间起伏,眼眸似嵌于期间湖泊,幽暗而微光。
他的眼角倏然滑落一滴珠,如流星垂于山野。
青蘋说:“你哭什么,我都没哭。”
她也想佯作云淡风轻,谁想这人却直言不讳:“你哭过了,当时,哭得惨极了。”
“所以……你不是瞎子,你是故意的。”
她别过脸去,却恰被他抓住纠缠之机,碎吻耳侧。
“阿蘋,我知错了。”
哪有人的悔过似情人低语,撒娇弄痴,万般柔情,无尽酥软从耳根蔓延开来,叫她头晕眼花,说不出话来。
只喃喃:“别这样……”
她不能违心地冷漠,因为再能睁眼人世,简直如新生般震撼。
更何况,新生的第一眼是他。
但刻薄指责的话再此情此景也沾染风情。毕竟直言怨恨已是一种直白赤裸的亲密了。
倘若又在这温柔的黑暗里,同他回到那样无法自拔的亲密相处中去,那么天亮以后呢?
宿醉的梦醒更叫人痛不欲生。
抵抗的意志抿在唇间,却被他渐渐消磨。
“你一定恨我,埋怨我。因你知道,我心知你如何在乎我们的过去,却偏要拿此事来激你,偏要你……一个情难自已的回应。”
他很乖觉地继续自省,却突然倒打一耙,“可你也不信我,是不是?你也不信我。你怎么不想想,在我心中,除却你,还有谁配与我并肩?”
青蘋沉默一霎:“我不知而惶恐。”
他紧追不放,“你在惶恐什么?倘若你真的只在乎过去,为何惶惶?”
“你先把自己骗进去了。阿蘋。”
耳畔的低语,直白而辛辣地剖开她,“无他,你对我有私。阿蘋,你不止想占有我的过去,也想永远占据我的余生。
“即使你可以嘴上冠冕堂皇,说与我再无瓜葛,可在你心里,我还是你的私有,对不对?”
她无法反驳。
她在此之前也从未料想过,她对徐回的占有欲,竟不声不响长成了一片强劲的荆棘毒丛,发作时能把人扎得体无完肤。
原来她一直阴怀着这般自私的欲望,一边三令五申地警告他的界限,不许他捣乱她合流世俗的生活,一边却要他在槛外旁观红尘,眷恋旧日余温。
“那我呢?”果不其然,耳畔的声线也被这不公的待遇作践得低涩,“阿蘋,在我心中,难道不想据你独有?”
他循循善诱,“阿蘋,我们明明仍然相爱。”
二世为人,她的心也似心生一般,被磨去了多年风霜的厚茧,无处不柔软。
“不……”
不可以,还是不行?
总之不是“不是”。
可连拒绝的微词,都被他衔却,堵在唇边直白而不舍地追问:“难道你不爱我么?难道……你不似我爱你般,爱我吗?”
青蘋心口停了一拍。
她还是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的声音似平素般温和笃定,使得离经叛道的话更沾染着魔的气息,“我们相爱,哪里管得旁人?更何况,是我先来的,是我先下聘的……明明我已……”
他想说,明明我已相思百年。
最后变成了:“阿蘋……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难道你要心中永远怀念着我,去和旁人过一生吗?何其残忍,对所有人,何其残忍?”
遇到很难回答的问题,青蘋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先松手。”
手腕还被他禁锢在头顶,时间久了,她四肢的知觉渐渐复苏,微微地酸胀。
徐回难得地执拗:“你先答应我。”
她明知故问:“答应什么?”
他的条件倒是霸道:“我们在一起,永远不能分开。”
她觉得好笑,玩笑道:“饮食起居,皆是不能吗。”
徐回说:“皆有我侍候,你只要在我眼中,一丈之内,等我就好了。我怎会像旁人,弃你远行。”
丈夫丈夫,一丈之夫。
他真是无时不在留心,她身边的动向,恐怕李青阳的船,竿头一点,他就晓得了。
几乎是引诱的语气。
幽暗的地方,礼教的廉耻好像会被无限降低。
其实她已在洼地了。
否则怎会默许这样亵渎的亲昵。
琥珀色的眼眸里,封存着幽暗的火,还在一寸一寸地侵蚀最后的底线。
她艰难地于火光中挽救危亡:“我们……就算在一起,总是落人口实的,总是不光彩的,寒山将如何看你?云房真人的衣钵……你的大道……”
他说:“金枷玉锁,非我所求,不若扯破。”
“那我呢?”她声音低了下去,“世人将如何看我?”
“你和他和离。”
徐回从容得好似将这句话预演过一千遍,“不须你出面,只需一封和离书,我去与他交涉。”
她说:“青阳只是年少性急。他并未对我不好。”
徐回略有不快:“没有一个合格的夫君会让妻子多次陷入险境,更不会几次三番一走了之,不管不顾。”
“他……终归对我有救命之恩。”
听得她只是对李青阳怀恩而非有情,徐回倏然晴朗了,柔声道:“我会……好好和他说,哪怕他有怨,也只冲我一个人来罢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我不还手就是了。”
青蘋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李青阳大打出手的情形。
她不得也略略想象了一下。
马上就恨不得找扯块白布盖在脸上,继续做个死人。
她瓮声道:“那有什么用。别人眼里,还是我红颜祸水,水性杨花。”
“让他们怪我好了,”她腰上的知觉恢复了一些,好似被他用力地搂住。
他道,“届时对人,你可作出一副幽怨委屈,饮恨吞声的模样,有人来问,就是我恃强凌弱,强行霸占了你。若有不长眼的,非要行侠仗义替你出头,便叫他们来,我放了水陪他们过个十几招,叫他们过了英雄瘾,又好回去传扬我的恶名,更坐实你无辜可怜。”
青蘋觉得又好笑又罪过:“什么叫委屈幽怨的模样?我作不来。”
“怎么做不来,你最做的来了。你之前看我,不一直都是如怨似恨,又厌且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