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个看起来像刚从漫展现场溜号出来的coser笑着说，将手中那个一直在旋转、像是一种武器的奇怪圆盘收到了腰间，无害且友好地向仇非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随后敛起戏服般的袖摆，举手当心，认认真真地抱拳一揖。

再抬起头时，她的表情就变得十分严肃，正色道：“久仰大名。在下郑唯一，师承无相楼。”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泠如瀑，咬文嚼字间带着戏曲一般的韵律，举手投足也带着一番古韵，非常特别。

仇非目光锐利，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怪人。沐浴在这种直白怀疑的视线中，郑唯一显然是有些紧张的，但尽管如此，她周身的气场依然安稳平和，眼神又清澈而坦荡，确实不像说谎。

郑唯一……完全陌生的名字。那所谓的无相楼，仇非更是闻所未闻，听起来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门派。

很离谱，但值得认真对待。她别开眼，略一思索，便将夹在衣领旁的微型对讲机取了下来。尽管方才被感染者冲散时便与总指挥部断联了，但仇非冥冥中却有种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恐怕即将超越她以往的全部认知，这种时候还是关掉它比较保险。

“喂？”

谁知，她的手指才刚按上电源，那一直没有信号的对讲机却自己响了起来，一个男声急急道：“有人吗？听到回复！”

这对讲机通话距离有限，已经失去无线电信号很久了，仇非一愣，立刻停下了关机的动作。

那边的人还不知道对讲接通了，兀自纳闷道：“每个频率都没人？大家撤太快了吧！”

仇非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和她差不多同天到岗的另一个警校预备生，一个负责机动巡逻的骑警。这很奇怪，理论上所有人都已经撤离到第二防线，但从通讯中完全没有衰降的信噪比来看，他显然就在附近，最起码也不会离得太远。

她看了一眼郑唯一，郑唯一很上道，立刻举起手做捂耳朵状：“你先忙，不用管我。”

真是反常，今天的一切都格外反常。仇非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先扫了一眼监控屏，没看见其他人，只见到指挥部门外被感染者围得水泄不通。

她按下通话，言简意赅道：“李千驰么？我是仇非，位置在临时指挥部监控室，你在附近？”

“李千驰？”

那边还没答话，一边的郑唯一先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见仇非转头看来，她讪讪一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你知道捂耳朵什么的本来也没用……”

“是仇非啊！”对讲机里的李千驰没听到郑唯一的声音，但不妨碍他也惊呆了，“你没撤？你怎么会在这？”

“被冲散了。感染者一时半会挤不进指挥部，我就掉头回来了。”仇非轻轻一摆手，示意郑唯一噤声，“我在监控室，你的位置？”

“咱俩想得一样，不过我在停车场，回来晚了，门口全是感染者，只能走地下。”李千驰那边传来加重的步伐声，听动静是开始奔跑了，“我这就上去。”

他步子不停，嘴也停不下，大大咧咧的倒是很乐观：“我看这个感染者密度，两个人突围的难度还挺高的，不如咱们合理合法征用车辆紧急避险，你觉得呢？”

“不是两个人。”仇非却说，她看了一眼一旁的郑唯一，倒也不避讳什么，“你认识郑唯一吗？”

听到自己被点名，郑唯一赶紧小声道：“他不认识我，其实我也不认识他来着。”

“谁啊？”果然，对讲机里传出李千驰迷茫的声音，“还有第三个像我们一样倒霉的小同志？”

“……很难解释，你先过来吧。”仇非看向屏幕，李千驰已经跑到一楼了，身影频繁在各个监控分屏上出现，心态更是好得离谱，路过摄像头的时候知道仇非在看，还颇为乐天地比了个剪刀手。

她关了对讲，又看向郑唯一。

她的目光冷冷淡淡，确实非常有威慑力，不过郑唯一并不心虚，甚至还有点兴奋，仇非想到她那句没头没脑的“你是我的偶像”，竟然有点信了。

“郑唯一，我们今天的确是第一次见面。”她平静地问，“你是在哪里听到过我们的名字吗？”

好强的接受能力，好敏锐的思维。郑唯一回望着仇非，心中百感交集。她真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仇非，但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但这个故事说来话长了。”

李千驰，男，大学四年级，警务指挥与战术专业在读，目前正在校外综合实习中。

这段实习经历长达半年，总体来说非常顺利，至少报告上是这么写的。他轮换了四个不同警种的岗位，多次调度与参加各街道居委会组织清除感染者的联合行动，在取得学分的同时成功守护了人民群众的人身安全和公共利益；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能通过综合治安岗的最后考核，拿下优秀实习学警的称号。

当然，前提是“不出意外的话”。

——意外！特大意外！

李千驰一路狂奔，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他急促的脚步声。窗外的黑暗中已经看不清究竟聚集了多少感染者，在它们狂乱的簇拥和推搡下，指挥部那加固增高的高强钢板大门也不停地颤动着，肉眼可见地变得岌岌可危。

奇怪了，为什么它们对表面上空无一人的临时指挥部这么执着呢？李千驰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明明大家是一起按指挥有序疏导民众撤退的，然而路上那些感染者竟然奔着他就来了，一通围追堵截之下，不但成功将马上就要平稳落地的实习考核送进了坟墓，很可能还会大方地给他陪葬一个中途脱队的处分。

最离谱的是，这么倒霉的人竟然不止他一个。

现实太过匪夷所思，想到这里，李千驰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眼看着监控室就在眼前，他一把推开大门，张开双臂，饱含感情地呼唤仇非：“亲！人！……咦？”

只见监控室里除了他的亲人，还有一位陌生人。

两个女孩子齐齐转头看着他，脸上表情各异，直把李千驰看得满头问号，以为自己进错房间了。

“什么情况？我来得不是时候？”他小声问仇非。

仇非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还行。”其实跑得挺快。

面对李千驰疑惑的目光，那穿着奇特的陌生姑娘微微一笑，友善地抱拳作揖：“你好，我是郑唯一。”

“郑唯一？你好你好。”李千驰赶紧说。他还完全处于状况之外，心说哪来的古人，双脚一并朝她回了个标准的举手礼，压低声音问仇非：“你请来的coser？”

“……你是怎么问出这个问题的？”仇非有点无语，“我也在等一个解释。”

两个人一同看向郑唯一，郑唯一想了想，也有些头疼。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是这样的，想必你们也能感觉到，相比身边的‘同伴’，自己被这些尸人针对了。”

这话真是说到李千驰心坎里了，他顿时连连点头：“确实！”

“尸人？你是这样称呼它们么……我们这里官方的名称叫做感染者。”仇非若有所思，“这样想来，我们确实不知道最初的零号感染者从何而来，难道它和你一样，并不属于这里？”

满脑子都是怎么在离队检讨中狡辩的李千驰噎住了：“你咋想这么多？”

“其实她说得没错。”郑唯一认真道，“不过，准确地说，是和我们一样。

“你们俩，还有我，以及此刻正分散在这个世界中的我们的同伴，都不属于这里。

“而……”

“等一下！”

李千驰见她淡淡地说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话之后，竟然连停都没停一下就准备继续往下讲，大惊失色，赶紧举手打断：“你都不问问我们能不能接受吗？”

“没必要吧？能进来这里的人，接受度都比普通人高很多。”郑唯一满脸写着理所当然。

“你怎么看？”李千驰又转头问仇非。

仇非瞥他一眼：“我觉得正常人应该先考虑她说法的真假，而不是跳过怀疑阶段直接来到接受环节。”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李千驰一时语塞，开始自我反思。

郑唯一嘿嘿一笑：“其实，与其说是你们来到了这里，不如说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你们而存在的，所有的危险都只是针对你们进行的考验。所以尸人只会追着你们攻击，其他的人在它们的眼中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而已。”

她惆怅地环顾整个房间，空调、转椅、监控、扔在桌上无人带走的圆珠笔，有些舍不得这些在记忆中无比熟悉、但早已暌违的现代科技的产物：“虽然这样说有点残忍，但这里只是一个记忆碎片搭造出来的虚假世界，等你们取回自己的记忆，它就会露出真实的模样了。”

“以你所说的话全部属实为前提，这就相当于我们被植入了虚假的记忆，并且在虚假的世界里进行一场考核。”仇非冷静地发问，“那么，考核通过的标准是什么？失败又会导致什么结果？我们还有多少同伴？知道实情的你和你的同伴，你们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问题有点多，你可以一个一个回答。”

郑唯一抿着嘴朝仇非笑了笑，眉眼弯弯，似乎有些开心。

“只要活到攻击结束就可以了，死掉的话也是真的死掉。同伴数量么……只能说，目前我们还不太清楚。”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也许是来到了很想谈论的话题，她的语气也明显变得轻快了起来，“规则以五个人为一队，五支队伍为一团，考核是以大团为单位的，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个人，最少也不会少于五个人，我想，你们的人数应该不会太少。”

仇非观察着郑唯一脸上的笑容，这微笑和她之前偶尔所流露过的或惆怅或落寞的笑容都不太一样，看来“参加试炼的人数不少”这一可能性，正在令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甚至是……自豪？

显然，这大概率与她和她同伴们的到来有关。

“我和我的同伴们也是这样的一支队伍，不过这考核并不针对我们。至于我们扮演的角色，算是帮手吧，叫外挂也可以。”果然，郑唯一的话立刻肯定了仇非的猜想。她笑吟吟地伸出手，凭空写下了T、L、Z三个字母：“我们叫做TLZ，如果你们有记忆的话，可能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哦。不过因为队名起得太傻了，我们一般不怎么提全称。”

“TLZ？探路者？屠龙者？”李千驰拼了一下，不解道，“很帅啊！难道是讨论组？”

“那倒好了。”郑唯一扶额，无奈道，“没取回自己的记忆之前，你们不会知道的，别猜了。”

“这不是重点，暂且搁置吧。”仇非点点头，又问，“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我们会以小队制接受考核？在原本的世界中，我们是什么身份？”

“这……这就有些复杂了，一时半会很难说得清楚，总之大家都是游戏玩家，可以简单理解成集体穿越。”

郑唯一有些犹豫，缓缓地说。

逃出生天的试炼已经开启了，这可是第八天的难度，往后的攻击频率肯定比初期要高很多，恐怕很难找到现在这种能够在安全的房间中好好解释来龙去脉的机会，可问题就在于，老玩家还远远没有找齐。

小段兄妹那里情况未知，就算连上猫将军，加上颂命那边的柳七刀，能听到她解释的也只有三个人而已，如果找到一个人就重复一遍，效率未免也太低了点。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二人，又提议：“不如我们先找找其他人？尸人聚集的地方一定会有玩家，这个世界不算很大，找人的难度应该不高。等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我再把来龙去脉一一讲清。”

仇非和李千驰略微商讨了一下，感觉她的态度的确友善，姑且可以信任；再加上一直停留在此处，外面围堵的尸人只会越来越多，便同意了郑唯一的提议，先行离开指挥部，去寻找不知身在何处的其他人。

突围应该会比较困难，李千驰先前的提议派上用场，三人决定去地库取车。

仇非走在前面，李千驰放慢脚步，等郑唯一跟上来。

“怎么了？”郑唯一笑吟吟地问他，“其实不用太担心尸人的事，试炼初期难度不高，而且我还是挺能打的。”

“其实我是觉得，你的借口好像不太成立啊。”

李千驰说。他的眼睛很黑很亮，认真的时候脸上没了笑容，就显得眉眼有些冷峻，露出一种锐利的锋芒来：“为什么不肯一口气告诉我们全部的事情？如果只是担心重复起来麻烦，后面再遇到其他人，我们俩也可以帮忙解释。这根本就不算理由。”

“诶？”郑唯一脚步一顿，“这不太好吧？”

“什么？”李千驰疑惑，反问道，“不太好的点在哪？”

“那可是仇非啊。”郑唯一有点不好意思，拽了拽自己袖边的飘带，“让非姐给我打工吗，也太夸张了吧。”

“你要是一直这样区别对待的话我会伤心的！”李千驰大怒，抓狂道，“搞什么，同样都是人，对仇非就是‘那是仇非啊’，那我呢，就不能说出一些‘那可是李千驰’之类的话吗！”

郑唯一愣了一下，默默地拍了拍李千驰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你倒是说话啊！”

郑唯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即又垂下头，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牵丝轮。

这好像是她有心事时的习惯动作。

“没想到你还挺敏锐的，那非姐一定也能想到这点。”她看着那散发着点点蓝色荧光的、似绽未绽的莲花，低声道，“其实，无论是今天之前，又或者今天之后的事情，我都不能透露太多。规则是这样的，剧透会被惩罚，所以，只能委屈你们再等一下了。”

“等？”李千驰不太理解，“只是等着就可以了么？”

“对。”郑唯一朝他一笑，那笑容里又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等到某个时间点，我们就不用再害怕剧透的惩罚了。那个时候，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