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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燕子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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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寂,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23年前,帝都君临,第三区,帝托里尼军校

假如流水可以回转,二十年就好比是打了一个响指,或者只是一次小憩,那么睁眼的时候,下午的阳光里想必能看到大家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地端坐着。

将中间的多少年都先压缩不管,压印为薄薄的碟片束之高阁,此时正是那样静悄悄的年代,一切故事都还未开始,所有人在这个时代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不发出多余的杂音。

以这巨大的静默为背景,乱世像一根弦在所有人头上绷得笔直,却仍悬而未动,尚未迸出血泪的长嚎和壮烈的哀歌,而注定要挽救尘世的英雄,此时还是满面尘土的小怪物和小屁孩。

帝都的四月,天气回暖,帝都第一军校“帝托里尼”中,杏花开放。

千重万重的杏花,像一场大雪笼罩在军校上空,这些古老的石庭、石廊、石塔在这种时候也变得影影绰绰起来,杏花从每个角落探出头怒放,下起雨来的时候,庭中就仿佛有云雾流动那样。

四月是杏树开花的时候,下一季,就要轮到苹果花了。

一滴露水从树上落下,杏花簌簌而坠。

隔着一扇窗的石庭中,是一间巨大的下沉式的阶梯教室,红木的长椅一排排地聚拢,阶梯教室的中心,西装挺括的中年人正站在讲台上上课。

这是个眉梢鬓角都精心打理过的中年男人,山羊胡细心地打了蜡,有檀木一样的光泽,高鼻深目,两痕浓眉,略有些富态,配上笔挺的西装和一只复古的单片眼镜,本来该有种古典而端庄的风雅。

可是此刻这人眉毛倒竖,山羊胡气冲冲地撅起来,扶着肚子高高昂起头,面上的那股文雅就荡然无存了。

他用细细的小教鞭用力敲响讲台,发出“啪”“啪”的声音:

“陈寂!陈寂呢?陈寂,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孩子从人群中慢慢站起身来。

第一眼,这是个很孱弱的孩子,黑色校服镶着细细的金边,内垫马甲和衬衣,却依然显得瘦削。

领口塞着月白的小丝巾,衬得他头发和双眼黑得仿佛生漆,脸儿则是惊人的苍白,眼帘低垂,盯着地面,那对低垂的眉目中有一股像是带着病般的文弱,可总体看上去还是个清秀的孩子,只是有些超出年龄的沉默。

“哼!”讲台上的男人非常不雅观地从鼻孔中喷出一口气,鹰钩鼻对着陈寂的方向翘得冲天,“怎么哑巴了,没听清我的问题?”

陈寂点点头。

男人冷笑一声。

“我再说一遍,这回请听好了!陈寂先生,请回答我,星舰联盟作为一个庞大臃肿的‘联盟’,帝国设置的统一监察机构是什么,监察机构现任的长官又是谁?”

陈寂摇摇头:“安吉利教授,我不知道。”

罗纳德·安吉利唇边泛起冷笑。

废物。真是养废了的废物,一问三不知。

他打心底看不起这个形同废人的王室私生子,每次上他的军事政治课,就把头埋起来像个死人,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真是有辱贵族脸面。

他点陈寂来回答,就是打定主意他回答不上来,毕竟谁会教他这个谁都不管的私生子这些知识?退一万步讲,你能指望一个私生子指点国家大事么?

他拿着教鞭,在手心慢条斯理地敲了一记:“漫不经心,陈寂先生,真是漫不经心。军事政治课可是将来帝国的大人物们不容怠慢的一门课,看来我该扣你的学分。”

“不过,也许我对你太严厉了,陈寂先生,毕竟不是所有人长大都会成为大人物,有些人生下来是小卒,挣扎一辈子也还是无足轻重的小卒,那么就罚你一直站到下课……听好了!其他所有人给我记笔记!”

“为了督察星舰联盟,并协助统筹一切相关事宜,帝国设立的机构是‘监察司’。

监察司,现任的总检察长,是当今尊贵的皇后陛下的亲哥哥,拉乌尔·克罗迪亚;副检察长则是李肃衣,他同时也在我们军校任名誉教授。”

“我想大家都见过海伦·克罗迪亚皇后陛下吧?拉乌尔阁下是她的长兄,借由皇后的风采,就能知道拉乌尔检察长是何等优秀的领导者,克罗迪亚门庭的荣耀在他们身上延续……此时此刻,他们的继承者就坐在这间教室中。”

罗纳德的老脸忽然像春风吹拂般冰消瓦解,向着台下笑道:

“是不是,陈乾殿下?还有谁能比你更了解这两位尊贵的人物?你身上继承了他们的影子。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古老家族的美好品格还没有断绝。”

教室里面一切的声音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投向了第一排,那里坐着一个瘦高的背影。

罗纳德·安吉利说这番话时,那个背影高高地扬起头,满头打着卷儿,卷曲的棕褐色头发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像一根发霉的麦秆。

帝国皇太子,皇帝的首生子嗣,陈乾。

从降生那一刻起,他作为皇储的地位就不可撼动。

没有人敢于无视那个背影。

随着罗纳德·安吉利的话,那个昂首挺胸的背影上,随之折射出了另外两个相似的影子,帝国皇后,和总检察长,以及他们头顶那个虚幻却又如同钢铁一样的姓氏“克罗迪亚”,无一不是皇太子铜墙铁壁般的后盾,每一面都足以高高地撑起他的头颅。

帝国第一军校帝托里尼,是个仅限于绝对精英的地方,这所学校里出入着无数大人物、大人物的家眷,和大人物的后代。

这所学校里没有人没见过尊贵的“海伦·克罗迪亚”皇后,那是个威严压得所有人都要趴到地面上去的贵妇人,有一匹重锦般的红棕色长发,光可鉴人,润泽得像世间最好的红橡木,她年少时经常披散那头长发,从此被誉为是克罗迪亚家族最鲜艳的战旗。

不枉负海伦这个颠倒天下的名字,皇后年轻的时候容光横压整个君临,是当称绝代的美人。

帝托里尼军校有时会举办一些需要长辈出席的活动,届时皇后陛下就会作为陈乾的家长,骄傲地到场,几乎从不缺席。

活动上没人敢看她,荣美绝伦得让人窒息的皇后陛下,完美的妆面下有漫射的威仪,每次活动时也是陈乾最骄傲的时候,母亲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两人如出一辙的蓝眼睛。他高昂着头谁也不看,老师和教授什么的都只有弯腰低头,有皇后的目光支撑着他的后背,他就无敌世间,凌驾于众生之上。

虽然皇太子的正式名是“陈乾”,但是海伦皇后以“约撒亚”这个独特的小名称呼她心爱的儿子,这是个脱胎于古地球的宗教词汇“弥赛亚”的尊贵名字,尊贵到神圣,足以见得在海伦皇后乃至克罗迪亚家族甚至整个皇室心中,陈乾是何等空前绝后的天选之人,是从天上下降的救主。

海伦皇后在人前,从不用“陈乾”这个相比之下平平无奇的名字,每次她呼唤陈乾,都只是轻轻地招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朝陈乾露出一个华美的微笑,很难想象冷若冰霜的皇后也能这么和蔼,低声唤:“约撒亚,我的约撒亚”。

作为板上钉钉的帝国继承人,陈乾毫无疑问是班上最受欢迎的人。

他的拥趸成群成堆,男孩女孩都抢着要成为他的小团体的一员,现在能伴储君左右,将来很可能就会鸡犬升天的吧?

而与陈乾相对,陈寂则是这个班级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因为很简单,皇太子和皇后都看他不顺眼,乃至整个皇室都觉得这个甩不掉的私生子是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他不存在。他就像一只苍蝇存在于别人的幸福美满之中,一只盘旋着随时会蚕食掉那些美好的食腐秃鹫。

皇后难免会在她完满的生活中不时听见这只苍蝇扫兴的嗡嗡声,也许等有一天皇帝忘记了自己这个儿子,她就会轻描淡写地把这只小苍蝇碾死,谁想去跟这种人做朋友?谁又想去触皇室和克罗迪亚家族的霉头?

回到课堂中,这一刻,陈寂沉默地站在位子上。

小时候没人跟他玩,他就自己在军校的图书馆里看书,书不会嫌弃他是苍蝇秃鹫还是人,到了十岁,他看过的书垒起来就能有十个陈乾那么高。

所以陈寂其实知道罗纳德那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同时也知道,所有人都会更希望他回答不上来,所以他就干脆不答,在任何需要表现的场合,他这个私生子最好什么也不知道,是最好的。

陈寂默默地罚站,低下头,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是罗纳德·安吉利却没有放过他,陈寂乖乖罚站的模样让他有点得意起来,他正在进行政治面貌的转型,从中立稍稍转向皇后的一派,最好能成为将来皇储门下的一员,潜意识里,在皇太子面前多打压一下这个讨厌的私生子,能写进他的投名状,让他的机会面更大。

“陈寂先生,我忽然想起来,你也该叫拉乌尔阁下舅舅,你怎么会不知道帝国检察长是谁呢?陈寂先生在生活中完全不关心自己的亲人么?真是失礼。”

罗纳德·安吉利的声音忽然拉得又轻又慢,慢条斯理地说:“想来是没有母亲教你礼仪的缘故吧?”

罗纳德说完这句话,其实就知道自己用力有点过猛。

陈寂作为皇室的私生子,没有母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在他的档案中,他的“母亲”这一栏根本就是空白。

可这毕竟是关系到皇室的事情,而罗纳德这个举动相当于指着别人鼻子问候家人,不再是往常阴阳怪气的小讽刺小体罚,反而像市井里操着粗话对骂的“下等人”了,他心下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这句话也在教室里引起了骚动,学生们虽然大多数都在私下尽情嘲笑过这个私生子,可此人一半的血脉确实出自当今皇帝,从来没人在明面上,甚至是教室这种地方这么直白地骂过他,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把皇室的脸面踩在脚底。

罗纳德虚着眼睛,从眼角去看陈寂那个方向,陈寂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看不清他是恼是怒,陈寂的身边也似乎有一圈小小的骚动,还是有那么几个人面露不忿之色,其中有一个人的表情犹为阴沉,听到他的话的瞬间,眼睛忽然抬起,像是利光贴地一闪,直直地盯着罗纳德。

罗纳德眼皮跳了一下,他突然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这个他非常不想看到的身影“噌”一下跳了起来。

坏了,是个刺头!罗纳德右眼皮狂跳。

这人今天怎么来上课了?他不是从来不上军事政治课的吗?

陈寂用手去按那个人的肩膀,可还是没按住旁边那个刺头,刺头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那气势逼人的阴寒,像有一股滔天的煞气切开人群直逼台上,罗纳德隔着很远,居然不由得矮了一头,

刺头起身走出长椅,一级一级走下台阶,居然大踏步地上前来,眼看就要走上讲台了,罗纳德惊得退了一步:“你你你……干什么?”

“没什么安吉利教授,咱们学校没说过上课的时候学生不能离开座位吧?教室这么大我散一下步,活动活动。”

刺头一个翻身跳上讲台的时候,居然对罗纳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中有巨大的危险,罗纳德心里抽筋一样开始突突突地直跳,这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刺头的名字,阿龙迦!

阿龙迦深红色的双眼中寒光跳荡,红得让人心里不安。

阿龙迦突然说起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顺便,教授,我提个意见,您的讲桌太高了,挡到我的视线了,依我看,我那个方向所有人都看不见您的脸,为了您的尊容不受损,我觉得我需要移动一下,想必你不会反对吧?”

罗纳德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完全被孩子那种气势摄住了,十二岁的孩子,贴面来看居然让人有一股没来由的胆寒,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流溢。深红的瞳子里像是藏着深渊。

他一时居然无言以对。

根本没等结巴了的罗纳德回答“好”还是“不好”,阿龙迦忽然伸出双手,然后猛地推翻了讲桌!简单的动作里蕴藏着巨大的暴力,仿佛小孩轻易地拆毁积木城池,踩死了一群蚂蚁。讲桌发出一声巨响侧翻在地,扬起漫天的尘灰。

灰尘背后,满教室的人都傻了。

“谢谢教授,这下大家都看得清楚了。”阿龙迦扬起一个在罗纳德眼中可恶万分的笑容,唇边虎牙一隐而没。

“你你你——!”罗纳德额头上青筋跳得像是要爆出来,他猛地回过神来,气得挥舞手臂就要发作。

他本来气得要去打阿龙迦,可是心里却忽然失了底气,临到阿龙迦头顶了,手臂居然慢慢地软了下去。

第一他打不过这个凶名卓著的阿龙迦,第二他哪里来的名义在课堂上打学生?军校绝没有这样的体罚,别的地方都可以模糊处理,可他要是今天打了学生明天就得被辞退!

虽然阿龙迦在课堂上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一下吓得他惊厥气短,心脏狂跳,可偏偏这狡猾的刺头没有伸手打老师,还真就“只是移了器材”,追责下来,顶多是方式粗暴,可这里是军校,就是要训练你的武术去掌握暴力,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不定就是控制不好力气呢?

狡猾!不对……狡诈至极!罗纳德几乎咬碎满口的牙齿。

“我我我……我怎么了?教授这是什么表情,要打我么?安吉利教授这就不懂道理啦。我移讲台是为了学生们好,你怎么还着急生气?”

阿龙迦的笑容陡然消失,面无表情,脸容冷得像冰,“想来你妈也没教你道理?”

罗纳德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绷断了,理智什么忽然全都抛在脑后,他本能地就要跟这该死的小屁孩指着鼻子对骂,毫无下限地用上所有粗鲁的措辞去问候对方的全家。

可话到嘴边了他忽然想起来,这个插班转进来的小孩本来就无所谓家人,他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就像个怪物一样无牵无挂,家长会上从来看不到他的家长,这种吐口水的话根本伤不到他。

他思维急转,就要改口骂他是个下三区的贱民,混在尊贵的金羊羔之间,不知道是间谍还是来偷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下课铃声忽然响起,尖锐地刺穿空气。

走廊里开始响起人们走动的声音,教室里其他紧绷的孩子们明显松了口气。

罗纳德·安吉利气冲冲地冲出教室,阿龙迦知道他肯定是要去和教导主任或者校长告状,可不会有用的,帝托里尼军校能怎么处罚他?开除么?不可能的。

就算阿龙迦想走,帝托里尼军校也不会允许。

因为从某个方面来说,是这所帝都第一军校“求着”他来的。

六岁之前阿龙迦其实是在下三区的某个小军校上学,六岁那天,孩子们统一测了同频率,他以下三区从没出现过的39%脱颖而出,闻名整个帝都赛区,而且令人惊掉下巴的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第一次和机甲共鸣的时候,就能操纵它行走,和做出简单运动了。

天才,毫无疑问的天才,也许是空前绝后的,是以帝托里尼迅速把他“抢”到了自己的范围内,绝不会轻易放人。

并且从这个时间点,再往后拨三年,帝托里尼最顶尖的那一批学员们十五岁时,就被带到了最高机甲执行所的地底,去和那些沉睡的神话般的起源机甲共鸣,那是阿龙迦第一次引动钟山之神,从此他就成为了人类历史上从没有过的第一起源适格者,那之后帝托里尼更加不会放手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时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起源适格者,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怪物,朋友寥寥无几,做事桀骜,锋芒毕露。

也许就是这样毫不藏拙,绝不后退的性格,为他日后的结局埋下了祸根。

大多数学生都忙不迭地涌出石庭,有的是赶向另一节课的教室,有的则实在不想再待在这个满是灰尘的“战场”。

阿龙迦从讲台上走下来,一路回到陈寂面前。

人流中,陈寂居然还是站着,人群在他俩的身侧来来回回地穿梭如流,像是忽而变为了模糊的背景板。

阿龙迦和陈寂对视了一眼,陈寂那双沉默的黑眼睛死寂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阿龙迦什么也没说,看了他一眼后低下头,忽然伸出自己的手,拉住了陈寂的右手。

他把那只手拉起,展开——要展开那只手,以阿龙迦的力气居然都十分费劲。

那只手紧紧地握成了一个拳头,那么细瘦苍白的一只手,手背上居然暴起历历可见的经络,经络像蛛网一样青紫。难以想象他用了多么大的力气在握拳。

阿龙迦最后还是耐心地一根根掰开了陈寂的手指,把他的掌心轻柔地抚平。

那只掌心中,有斑驳的血痕,陈寂握拳的时候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留下了四个弯曲的伤口,像是血洞,手心皮肤裂开,血肉模糊。

阿龙迦从校服的口袋里掏出绷带,随身带绷带,在军校里并不算太稀奇的事情。

他一圈一圈地开始把陈寂的手心缠了起来,动作很轻,这么深的伤口陈寂居然没觉得疼痛,阿龙迦看起来是个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人,打的绷带却非常细致,最后收尾时还能在手背上打出一朵小花。

陈寂抬起头去看他,可阿龙迦并没有问他“疼不疼”,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

“你的手,还要握刀的吧?”

“左手给我。也不要咬牙了,”阿龙迦头也不抬,“将来也是要吃饭的,要拼命活很多很多年,比这些混蛋、世上所有的混蛋都活得更长。”

陈寂盯着阿龙迦,忽然轻声问到:“为什么?”

他想问的不是这一次,阿龙迦为什么要为他出头,帮他包扎伤口。

而是一直以来。

自从六岁阿龙迦转入这个班以来,他们这两个被所有人排挤在外的异类居然成为了朋友,却不是因为同病相怜,也不是相依为命那样的理由。

他能察觉到,决定了阿龙迦成为他的朋友的,是某个别的因素,这人狂悖到根本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是否离群索居,是否引人注目,他都不在意,如果他自己不想,他根本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朋友。

可这六年中,阿龙迦这个看起来不会对他人太关心的人,却成为了他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能够说得上是最最讲义气的那种好友了,你被侮辱他会帮你骂回去,你被欺负,他跟你背靠背一起对抗所有人,很多人因此都骂阿龙迦这个野孩子是陈寂的走狗,私生子和野孩子,其他人谁看得上野孩子?谁又看得上私生子?这两个人在一起简直天生一对天长地久。

其实陈寂自己也疑惑过,阿龙迦为什么要当他的朋友,又为什么如此坚定,几乎能用得上“忠诚”或者“忠实”这种字眼,但当他这么问阿龙迦的时候,阿龙迦只是说:我来的第一天就这么定了不是么?

可陈寂听不懂。这个问题此刻再次从陈寂肺里深处升上来,明显到不容忽视,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在痒。

不用陈寂解释,阿龙迦居然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他摇摇头: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不是我选了你,而是我来的第一天,你自己选了我。”

“我来这里的第一天,虽然整所军校很想要我,但是具体到班级,却没人愿意让我这个‘下三区的贱民’插班,这里的学生都是无比尊贵的,所以不止老师要同意,在插班的时候也需要询问学生们的意见。

那天,负责带领我的人走遍了整栋学校每一个教室,只要有一个声音说愿意我留下,只要有一个人点头,我就能在那个班级里学习,可是走遍了整栋学校,还是没有。

最后那个人带我走进了最后一间也是最最尊贵的那个教室里,他几乎绝望了,握着我的手中满是汗水,哀求地看着各个不到十岁的学生,教室里都是很小的孩子,可没有人动容,每个人都只是以良好的礼仪端坐着,投过来讥讽的眼神无声地看,好像我们是来走街串巷耍猴戏的。”

阿龙迦轻声说,“他是那个玩杂耍的手艺人,而我就是他牵着的猴子。”

“最后那个人终于绷不住了,在帝国未来掌权者们的目光下几乎落荒而逃,把我扔在了那间教室的门口。也就是在那一瞬,我看见了你。

你坐在人群后的最后一排,你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鄙夷,只是看着。

你的目光是‘没有声音’的,什么都没有,你沉默地看了我很久,或者当时我们其实在对视,然后你忽然出声,你说‘老师,我旁边还有位置,让他坐我旁边吧’。”

“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你的眼睛里不是什么都没有,你的眼睛在说‘我需要一个朋友’、‘我需要一个朋友’,那是种巨大的渴望,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因为呐喊了太多遍,积累了太多层,所以反而看起来像是没有情绪。”

阿龙迦终于抬起眼睛,“那一天,你选了我,所以我来做你的朋友。我以为这是我们初见的那一天就说好了的。”

陈寂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哑,让人有种他在哭泣的错觉,他说:“你是……这么想的么?”

陈寂还想要说什么,可是一段清脆的掌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像是一叠云板,他被打断了。

鼓掌的是个女孩,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绸缎一样的棕发披肩,头发上有打了蜡般的光泽。

面容精致,眼睫毛浓密得像个娃娃,长睫下的双眼是湖水般的蓝色。她说:

“真有爱!哎呀我们竟然都不知道,陈寂哥哥居然交到了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太贴心了!”

小女孩笑眯眯的,双眼弯成月牙。可陈寂的神情迅速冷漠下去。

小女孩背后,另一个跟她仿佛照镜子一样的男孩走出,满头打着卷的棕发,湖水般的蓝眼睛,长得像一对洋娃娃中的另一个,除了性别和女孩别无二致。

很显然,这是对双生子。

陈寂缓缓地说:“陈琪,陈麟。”

当今皇帝陛下的子嗣一共五个,三个正统的皇子皇女出自海伦皇后膝下,流淌着克罗迪亚家族古老尊贵的血液,可即便是以海伦·克罗迪亚的美貌,皇帝陛下“好色”之名依然远扬王庭,背着皇后偷情的次数数不胜数,任凭克罗迪亚家族千防万防,还是有一个私生子和一个私生女,私生子陈寂,在五个孩子中排行第三,私生女陈鹿,排行第二。

陈琪和陈麟,就是年纪最小的一对双生子,皇后亲生。

陈麟比陈琪稍稍大一点点,可两个人都是一般的满腹黑水,刚刚十岁,闯下的祸事就已经“罄竹难书”,像是在毒坛子里泡大的,妹妹居然比哥哥还要诡诈狡黠上几分。

“喂,陈麟,”陈琪手中执着一面精致的象牙骨扇,整面扇子都是象牙镂空雕成,轻薄到不可思议,莹润有玉色,皇女殿下拿着扇子戳了戳自己的孪生兄长,“我今天上课的时候好像听到了点有趣的事情诶?”

“哥哥,你不认识舅舅?居然不知道他是星舰联盟的监察长?”年幼的皇子无缝接上妹妹的话,表情惊讶极了,看那副小天使一样的面容,会让人以为他是真的在惊讶。

可陈寂心知肚明,陈麟只是在表演,陈麟和陈琪从不叫他“哥哥”,除了演戏要狠狠作弄他的时候。

“安吉利教授说得对,这样真的好失礼,”皇女以手掩口,“哎呀,拉乌尔舅舅那么暴躁,要是我们告诉他你连他的尊位都记不清楚,他会来揍你的吧,哥哥?”

“真可怜。”皇女忽然贴到面前,仰起脸,仔细地观察陈寂,眼睛像宝石那样闪耀。

可陈寂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皇女不由得有些失望,小嘴瘪了下来:“哎呀,看哥哥这副样子,真是没有妈妈教养,一句话也不回答我。”

“没有妈妈教养!没有妈妈教养!没有妈妈教养!没有妈妈教养!”

陈麟忽然像任何一个十岁的男孩那样大声蹦跳起来,没有理由地大吼重复这句话,他的声音在空荡的阶梯教室中回荡,声音高亢,像许多个巴掌劈头盖脸地扇向陈寂。

好在其他所有人都识趣地早已离开,这里是王室成员们的倾轧场,人们都知道独善其身的道理。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皇太子陈乾本人,他只是轻蔑地望了一眼被自己的弟弟妹妹围住的陈寂,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离开前,他随手带上了门。

陈麟还在高喊“没有妈妈教养”,上下蹦跳。

“不对。”皇女忽然啪地打开象牙骨扇,以扇遮面,那双眼睛再次弯成笑眯眯的月牙,“哥哥,我其实见过你妈妈哟。”

陈麟怔了一瞬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忽然神情巨变,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妹妹,两人眼神相接的瞬间,像是有剧烈的毒药在那视线中狰狞地流动。

皇子天使般的面容扭曲了,裂开一个巨大的笑容,他对陈寂说:“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我也见过你妈妈,她的锁骨下有一块蝴蝶一样的胎记,你有没有,哥哥?”

陈寂闻言,终于为之震动。

这十二年来,他被王室的成员们捉弄过无数次,顶住了无数次冷嘲热讽,挨过无数次不为人知的打,其中讽刺他没有母亲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可是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向他泄露了有关他母亲的信息。

这时的陈寂尚且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心神巨震之下,他暴露了,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隔着衣服按住了自己的锁骨。

陈麟说得没错,他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就在锁骨之下。

可陈麟不该知道,这块胎记如今在他的手底下像烙痕一样滚烫地灼烧。

看到陈寂不由自主的动作,双生子两人对视一眼,像照镜子一样,两个人都是狡猾得像狐狸一样不怀好意的目光:“我们还知道你妈妈在哪。”

皇子插着腰笑了,这样粗鲁的动作这个小恶魔做出来居然有一股天真和可爱,令人恶寒,“陈寂,跪下来狗叫,我们就告诉你你妈妈在哪!”

皇子说着就要去推陈寂,却被一个人插入了他们之间,挡在陈寂的面前。

阿龙迦伸出一只手,直视着陈麟,这次的目光和口气都并不逼人,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认真:“虽然你是什么皇帝的儿子,皇后心爱的小孩,但是想来和我一样,都只有烂命一条而已,你再往前进分毫,你的血,也许连五步都溅不满。”

皇子被阿龙迦挡住了,像是当头撞上铜墙铁壁,他立马就要发作,却被一只扇子拦在面前。

皇女打量了阿龙迦数秒,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神情中流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怜惜,好像是发自真心那样,“别欺负他了哥哥,你看陈寂的样子,真是可怜。”

“哥哥你运气真好,就这样逃过了,这次就告诉你,”皇女将手背在身后,看着陈寂,“黑曜石行宫。那就说定了,你要是想见你妈妈,明天放学后,自己在侧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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