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一点哥哥,你们可不想让这里的警卫知道你们偷偷潜入了哦。”
皇女回头看他们,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嘘”的动作。
双胞胎带着陈寂和阿龙迦在这漆黑的宫殿中左拐右拐,上楼下楼,像是鸟雀飞舞,穿行在迷宫之中。
他们有时停下来躲避侍者,有时折返回头,爬行进入细细的密道。双胞胎一路上表现出来的记忆力和策划能力令人叹为观止,好像他们从生下来开始就是绝好的间谍特工。
这间皇宫的结构繁复到不可思议,同时它的华丽也不可思议,一路上陈寂和阿龙迦都不记得自己碰到了多少拨佣人,和多少拨巡逻的警卫,看到了多少面雕刻如圣堂的吊顶。
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将近半个小时后,四个人的脚步停在一扇阴刻着蔷薇的古老石门前,陈麟迅速地拨动了什么,石门发出枯朽的声响,缓缓滑开,门后露出一个巨大的门厅,楼梯上滚着漫长的红毯。
楼梯两侧点着如山如海的烛架,白烛垂下瘦长的蜡滴,火光微微颤动,映在墙上浮出嶙峋的影子。
双胞胎一前一后,小跑着拾阶而上,很快就不见了。
遥远的二楼,传来轻而模糊的孩子嗓音:“哥哥,快来啊!快来啊!”
陈寂和阿龙迦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两个人都目光闪烁。
他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走上楼梯,长阶原来通向一面白色的巨门,左右两扇相对而出,门上什么雕刻也没有,简约到极点,在十二岁的孩子面前,高大得仿佛充塞天地。
“哥哥,你妈妈就在这里面!”双胞胎的声音从门中遥遥地传来,像是一缕烟从门扉中溜出来。
吱呀一声,巨门缓缓打开。
“进来啊,哥哥!”陈麟的声音尖锐。
“进来啊,哥哥!”陈琪的声音飘渺。
陈寂的心跳声隆隆,震得他四肢颤抖,浑身不安。
他死死攥紧了手心。
“别怕,”阿龙迦走在他前面,去推开那扇门,“我跟你一起。”
门打开的瞬间,光芒如大潮扑面。
出现在眼前的是间白色的大屋,白色的一望无际的天顶,白色的地板墙壁,延伸到无尽远处,雕花和长帘也是纯白的,仿佛一匹纯白的幕布在眼前卷开。
柔和的灯光从天顶洒下,这间屋子太大了,所以显得极为空旷,每隔十步,墙壁上内嵌有巨大明净的落地窗,窗边飞扬朦胧的白纱。
这间白房间的地板上没有放置任何东西,崭新得像是从装饰完好后,就再没有使用过。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紧贴着墙壁,有许许多多覆盖着白布的东西。一袭袭白布挂在墙上垂下,原意应该是要用来遮挡灰尘。不知道遮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轮廓有高有低,静静的,像是靠墙站立着许多鬼魂。
“我妈妈在哪?”陈寂大声问到。
这间屋子里显然不可能藏着一个大活人,虽然装饰精美,但它看起来只是一间空置的陈放杂物的厅堂。
没有人回答他。
白屋中除了他和阿龙迦,空荡无人。陈寂转过头,白房间的尽头有另一扇门,通向外部,皇子皇女想必已然通过它离开了。
陈寂的心沉了下去。这哪里有他的母亲?这里什么都没有。
看来再一次的,这不过又是陈琪和陈麟捉弄他的一个圈套而已。他们拿他的妈妈做成一个他无法抗拒的诱饵,把陈寂这个木头脑袋的傻子再次钓到了他们精心做好的套锁中,然后看好时机,收绳!
不出所料陈寂果然又再次中计,他没经过允许,就带着自己的朋友闯入皇后钟爱的行宫,那么也许他这次不仅会挨一顿毒打,还会连累阿龙迦。
想来陈琪和陈麟此时肯定在房间外捧腹大笑骂他是个傻瓜,看他这样的傻瓜一次次咬勾挨打吃瘪,想必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陈寂心中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情绪,仿佛是在被失望淹没的同时,又夹杂着一股些微的庆幸。
幸亏……没有在这间压得人窒息的宫殿里找到他母亲么?
阿龙迦按住了他的肩膀,热度从朋友的手心传过来,似乎是无言的安慰。
陈寂没有说话,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掀掉了墙上的白布。
来都来了,那么就让他这只“困兽”看看,这间房子里的圈套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刺啦一声,第一面白布滚落。
白布下面的东西鲜艳夺目,有些出人意料,是件艺术品,美丽得动人心弦。
那竟然是一面蝴蝶标本。
标本以柚木作框,透过玻璃片,十几只蝴蝶振翼欲飞,生动得让人心里微微一动。
蝴蝶们用细细的银丝箍住腹部,双翅平展,处理工艺太过细致,显得仿佛是刚刚栖落在那里,双翅将振未振地颤动,轻盈欲飞。
像是有色彩从那里猛地跃进人的眼中,把这个白色的房间渲染成了鲜活的彩色,陈寂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盈眼的绿意。
这些蝴蝶都是碧色的,要么像黎明的晨光般发青,要么莹润得像玉眼中的那一点绿色,要么是种极光般的幽绿,对着光折射出深浅不同的绿意。这些绿意像露水一样沁人心脾,仿佛石笋上一滴垂悬欲滴的清泉,倏地落下,打湿了人的心口。
让人想起一整个漫长的春天。
如果现在的陈寂是十几二十岁的陈寂,读了更多的书,他会知道这些蝴蝶的品种,都是“蓝蛱蝶”、“青凤蝶”,和“肯特闪蝶”,可惜现在还是个孩子的陈寂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惊艳。
他不由自主地掀起了第二面白布,然后是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直到根本数不清多少面。
蝴蝶标本、蝴蝶标本,无不是蝴蝶标本。
有的是封在巨大玻璃相框中的蝴蝶标本。里面的每一只蝴蝶都通体漆黑,在两只巨大的前翅上,有一圈燃烧般的日环,那是以黑色的双翼为背景,天地日出的景象,黑暗的大地上阳光喷薄而出,徐徐升起,有一种蒙昧初开般的神秘,和震撼。
这是成群的“太阳闪蝶”。
还有高达三米的玻璃柜,由玻璃柜的顶上悬垂下无数根透明的细丝,细丝的末端挂着成千上万只凤尾蝶,宛如成群的蝴蝶正在空中飞翔,每一只都拥有华美的长尾,后翅像翎羽般播散展开。其中有的是硕大的“宽尾凤蝶”,翅面上有一点惊心动魄的红,有的是水墨画般的“玉带凤蝶”,或者带着柳丝长叶般的“三尾褐凤蝶”。
整座玻璃柜在顶光的映照下,蝶群宛如形成了彩色的狂流,是一匹华美绝伦的涡旋,无数翅面上的细鳞闪闪发光,焕发出金属般绚丽的光泽。
还有的白布下悬挂着一副大画,卷轴滚落,画布用丝绸封边,漫长有如一面长幡。
画中是以墨笔绘的一副水墨,“百蝶穿花图”,下笔写意,古雅入神,鲜花皆华艳苍然,其中飞舞的蝴蝶乍一看去,笔锋却像是忽而转为了细腻写实。
陈寂定睛再看,每一只蝴蝶居然都是缝上去的,宛如刺绣,或栖或翔,都是真实的标本,被定格融入了这幅画中,天衣无缝。
陈寂慢慢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这些艺术品中的那股光华照射到,而情不自禁地被逼退。
这时纵观整个房间里,只有最远的角落里的一面白布,还没有被他掀掉了。
他环顾四面,这样看这里就是皇帝皇后用来保存他们蝴蝶标本的地方,每面白布下面都是稀世珍贵的蝴蝶作品,或者极尽巧思,或者矞丽绝俗。
“看来这是皇帝或者皇后放置藏品的一个储藏室?”阿龙迦抬头看着那些非生非死的标本,“而且藏品还全部都是蝴蝶标本,按照品种分门别类地放置。”
“走吗?我们一起闯出去,”他询问到,二人心里都已默认这次不过是又被双胞胎耍了,“还是你想把最后一面也掀掉看看?”
“还是看看吧。”陈寂想了想。
他向那面白布走去,没有迟疑地迈出步伐。
在其后陈寂作为“雷基努斯大帝”的漫长的一生里,这一步,是让他穷尽人生,来后悔迈出的一步。
有一个人类历史上难解的问题:如果有一个注定会让你痛不欲生的真相摆在你面前,你会选择知道,还是不知道?
这一刻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毫不知情的陈寂,替未来几十年的自己选好了:他选择知道。同时痛不欲生。
陈寂握住了那面白布,这面白布显得尤为陈旧,落着厚厚的灰尘,陈寂收紧了手,他的手心有伤,光滑的白布在手心中泛起一种怪异的触感,从伤口那里,一股难言的感觉或者“预感”在他心中同时升起。
他没有多想,猛地掀去了那面白布。
白布一卷,慢慢地、慢慢地飘落,然后轻柔无力地坠下,仿佛钟摆敲下,尘埃落定,选定的无可挽回。
那块布扬起了漫天的灰尘,历历的尘埃在光中飞舞,一切像是忽然变得老旧,有种巨大的氛围突然降临在整间屋子上空,这种氛围像是寂静又像是大雪降下,仿佛一个巨大的幽灵在俯瞰这间屋子,站在不远处的阿龙迦心中也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陈寂,你怎么了?”陈寂的背影在阿龙迦眼中突然有了一点不协调的地方,他说不上来。
陈寂忽然木木地向后退了一步,那一步的动作非常怪异,仿佛锡兵,像是他忽然忘记了自己的手脚该怎么摆放,那一步落下的时候,地板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响动,仿佛就要断裂。
阿龙迦被那声雷动一样重的步伐惊动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里成倍地鲜明起来,像暴雨后的春笋,他立马上前,“陈寂,怎……”
陈寂又开始倒退。这次不是一步,而是一连倒退许多步。
他几乎像被火燎了脚底一样跳起来,步履仓惶得仿佛他在躲避成群的野兽!
“陈寂!”陈寂猛地撞在了阿龙迦身上,什么东西,什么可怖到极点的事情抓住了他所有的神智,撞在阿龙迦身上的时候他浑然不觉,像一整块石头一样被他绊倒,直挺挺地就要倒下去。
阿龙迦迅速扶住了他,直到离得这么近了,阿龙迦才反应出来,陈寂的背影在他眼中“那一点不协调”的地方是什么。
陈寂的肩膀像断崖一样塌了下去,这不是说真的“断了”或者“塌了”,而是仿佛所有的精气神和力量都在一瞬间从他身上被抽走、抽干,仿佛干涸了的水塘,他的肩膀剧烈地耷拉下去,脊背也同时变得佝偻,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在他的头顶,把他整个人都压弯了。
忽然间,他成倍地委顿下去。
可这一点都不正常!
要知道自从阿龙迦认识陈寂,这个经常被忽视、经常被讽刺、经常被指着鼻子嘲笑的人,可以沉默,可以低头,可以面无表情没有反应……可是阿龙迦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死犟的小孩弯腰!那个瘦削的背影从来都把背挺得笔直,虽然根本没有人关注,也根本没有人在意,但是无论在被陈琪陈麟作弄还是罗纳德·安吉利侮辱时,他都死死地挺直了自己的背。
真是个死犟的小孩,仿佛在说“你可以杀掉我,但永远无法毁灭我”!
而这一刻,就在阿龙迦的眼前,他被毁灭了。
如果阿龙迦能看到他的眼睛,他会发现陈寂的眼神是涣散的,那是个极度混乱极度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那面玻璃柜!
是的,最后一面白布之下,露出的是一堵高大的玻璃柜,高度超出三米,柜面纯净剔透,仿佛水晶。
阿龙迦现在也能看清了,陈寂已经倒下,跌倒在了他身上,所以他的视线一览无余,他看清楚了那堵玻璃柜中的东西。
那副玻璃柜中,是一个人。
很显然那也是一副标本,可是你还是会忍不住以一个活人来称呼她。因为世上再没有这样美丽的人,也再没有一张能比她更像“活着”的面容。
柜中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脸容是生绢那样的素色,凝睇着玻璃外。
她披着自己的长发,发色黑得有如生漆,泼墨般垂下,死去多年,那头长发上的冷光依然美得令人生惭,像锦,像光润的横波和长绸,月光在乌木的纹理下丝丝缕缕地流动,仿佛那里面旺盛的生命力从未老去,仍然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她是那么的修长而挺拔,披着一袭青色的纱衣,纱衣下的十指纤细,不知道皇室是以什么工艺保存她的,肌肤晶莹得像是玉石。
而那张脸……那张脸是虚幻的。人只能看到两痕墨笔一样的长眉,在看到她双眼的瞬间,任何人脑子里都会“嗡”地一声变为空白,忽而眩晕惊厥,心跳气短,像是有雾气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脚下虚浮宛如踩在云中。
这间屋子里其余所有的颜色,在那双眼面前都忽地都压缩为一张薄薄的白纸,白纸之上,只有那双浓墨般的眼睛睁开,没有任何语言能去形容,没有一只笔能去描绘,视野尽头,只有那双眼,浓得朦胧了。
所有“眉目如画”“骨肉匀停”“肤光致致”这类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她,可你找不到一个能最准确地形容她的词,最后只有“虚幻”。
她的美是朦胧而虚幻的,你很难从世上找到这样的存在,因为她的美根本不像来自于人间,容易让人联想到神话和宗教传说中,天使或者神使那一类的存在。
她的美中蕴含着巨大的温柔,要让人泪下。
柜中的标本却不只有她,女人的全身上下还停留着无数只蝴蝶,让人想起精灵行走在星空下的银色森林,蝴蝶追逐着它的哀歌而来,落在那匹长发间,停在她的手指上,依附着纱衣的一角,像是装饰,又好像她也只是其中一只蝴蝶,只是化作人形。
所有死去的蝴蝶一同凝固,一同不朽,一同永恒地望着玻璃外。
装点她的是这间白房间中最美的一种蝴蝶,海伦娜闪蝶,又叫“光明女神蝶”,映出天空和海水般的蓝色。
有一股莫大的恐怖笼罩住了阿龙迦,像冰冷的狂流。
他的心跳像雷击一样抽动,巨大的恐惧、巨大的骇然,和巨大的绝望同时向他席卷而来,这是阿龙迦十二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看见世界的真容,明白这里原来是这样恐怖而残酷的,他所处的地方,其实是不能再真实的地狱。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她的眉目中,有那样一缕似曾相识的神韵。
锁骨边,一块蝴蝶胎记若隐若现。
那个真相呼之欲出。这是……这就是,陈寂的妈妈。
他们把陈寂的妈妈做成了蝴蝶标本。
然后随意地摆在了一间杂物室里,丢弃在其他的标本之间。
这一刻阿龙迦几乎不敢去碰跌在他身上的陈寂。陈寂的身体像死尸那样僵硬,全身骇人的冰寒,发着滚滚的冷汗。
极力抑制的颤抖传来,阿龙迦听见陈寂的嗓子里发出一声被窒住的怪异的哽咽,他居然在无声地流泪,六年来,阿龙迦从来没有见过陈寂流泪。虽然没有声音,可那分明是一场嚎啕的大哭,他的脸像踩在脚下的碎瓷片那样扭曲碎裂了。
陈寂忽然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像是怕它会爆开那样,滑稽地用尽全力按住。
他的手臂将自己的脸完全挡住,阿龙迦看不见他的神情,可陈寂肉眼可见地在颤抖,全身震颤抽搐。他的双肩剧烈抖动,从手臂之间漏出来一个细如蚊呐的声音,极度模糊,言语颠倒,仿佛处在高热中的病人的呓语。
陈寂说:“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阿龙迦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托住陈寂,陈寂整个人在向下滑去,往地面上下坠,他还在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好像灵魂已经被抽干。
直到阿龙迦紧紧地抱住了他,大力拥抱他的后背,用力到像是要强行止住他的颤抖,使他平静下来,陈寂才停止了下坠。阿龙迦从手臂的缝隙之间,看清了陈寂的脸,那是张被悲怆撕裂了的脸,满面泪水,涕泗横流,他的双目通红,浑如蓄着血。
他的牙齿本来也在颤抖,发出咯咯的响声,直到阿龙迦用力地抱住他,他似乎才找到了一些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陈寂吐出了第一句不那么颠倒含糊的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居然是平静的,平静到死寂:
“我这样的人,在他们面前,原来不算是人。”
这句话像是叹息像是自嘲,像是一缕刻骨的仇恨。
阿龙迦不用问“他们”是谁。皇室,克罗迪亚家族,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后,尊贵的皇嗣们。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那么多那么多,踩在所有人头顶碾压众生的威势和权能。
“我这样的人……对于他们来说,”陈寂又说,“和蝴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可以玩弄,可以杀掉,可以加入收藏做成标本。”
什么私生子,什么帝都的公民,他们在这里……都不是人。
根本不是人。
是一件轻飘飘的蝴蝶装饰,一件艺术品的用材,或者因为美丽,可以用来做成一个安静的标本。
也许在那些人心里,他十二年来所有的“屈辱”都只是小打小闹,揍他一顿羞辱一下,是他的荣幸,至少他们允许他出现在眼前了,他这样低贱的杂种,得以和他们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
阿龙迦无法回答陈寂的话。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陈寂话中铺天盖地的绝望,和铺天盖地的仇恨,像黑色的水或者荒原上燃起的野火,是滚烫的,跳动的,暴烈如雷,毒药一样钻进你的血管去噬咬你的心脏。
在内里噬咬陈寂,凌迟他的胸膛的得是多大的仇恨,阿龙迦忽然不敢想象。那种恨会把整个人都噬空的吧?
他妈妈的遗体,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在蝴蝶标本陈列室的角落,让人参观,用一个人类制成的标本,甚至不能放在蝴蝶藏品的中央。
她没有那么珍贵,也没有蓝闪蝶、宽尾凤蝶那么珍稀。
她只是一个人类。
在皇室那种级别的权能面前,一个人是什么?也许挡了皇室和克罗迪亚那种古老家族的路,侵犯了皇帝皇后的威严,你玷污了尊贵的血脉生下了私生子不管自愿还是不自愿,下场就会是这样的吧?被做成标本。
在这间皇宫里,她太“轻”了,所以不是人。只是泥土,是灰尘,是标本。
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她和那些从宇宙各地搜刮来的珍贵蝴蝶标本到底有什么区别?究竟哪个更加珍贵?
显然是蝴蝶。当然是蝴蝶。
陈寂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嚎哭被某种可怕到极点的意志力压制成静音,冷汗和青筋像蛇一样在他额头上爬动,阿龙迦听见他的声音,非常低,非常轻,却仿佛某种诅咒。
他说:“我恨他们所有人……总有一天,我会毁灭他们,所有人。”
阿龙迦抱着他的朋友,这一刻他看着陈寂漆黑的眼睛,胸中第一次钻心地痛,像是哪里裂开了,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干点什么。
于是他用力地抓紧了陈寂的双肩,“陈寂…不要怕!”
他把陈寂拉近到两个人的鼻尖相撞,那几乎是一个恶狠狠的拥抱,他说:“陈寂,你不是一个人,所以不要怕!”
“那么说好了,这就是我们的约定:这世界上,只有我们是一起的,只有你和我,是‘我们’。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是非我们的异端!其他所有不是‘我们’的人,我们要他们死!”
他发出骇人的嘶嘶声,仿佛地狱深处的魔鬼在发出诅咒尘世的死誓。
时间拉长到遥远的二十三年后,再看这句“要所有人死”,显然是一句非常幼稚好笑的孩子话,是只有满怀仇恨,仇视一切的十二岁小孩会说的孩子的气话,因为当时间拉长到二十三年后再看,死去的仅仅只有先帝和废皇储,而为了反过来守护“其他所有人”,他们中的一人已经付出了生命。
可这一瞬,十二岁的阿龙迦对陈寂说出这句话时,却是真心的,包含着要将一切都踏平的愤恨和孤戾。因为他的朋友遭受了不可想象的伤害,所以这一刻,他对朋友承诺毁灭。
也是从这一刻起,未来闻名天下的元帅,和救世的皇帝,开始在岁月长河中亲手塑造出他们未来面貌的雏形。
而当视角再拉远,拉出当下的一切,来到人类史册的巨页之中,不禁令人啼笑皆非,后世不会有任何人想过,陈寂这样一位终结混乱纪元的救世之帝,发下奋武的宏愿的最开始,居然是源于仇恨。
白房间里,陈寂长久没有说话,最终,他踏前一步,用和阿龙迦一样的大力猛地拥抱他的朋友,他用的力量比阿龙迦还要大,仿佛溺水的人抱紧自己唯一的浮木。
这个动作似乎标志着“约定成立”,这么幼稚可笑的举动,可他却无比认真。
陈寂什么都没讲,只是缓慢地点头,重复了阿龙迦说的那句话:
“这世界上,只有我们是一起的,只有你和我,是‘我们’!”
于此,约定既成。
这是踏在命运线上的第一步,在“选择”的河流里,挡住洪水的闸门缓缓打开,此后数十年空前绝后的命运,汹涌而来。
那命运的起点,就生发在两个孩子相依为命的拥抱之中。
……
“你拿了火么?”
“拿到了。”阿龙迦点点头,他的脚边放着一整台烛架,几百只蜡烛交替闪动。
“开始吧。”陈寂抬头,他不再流泪了,脸上有一种可怕的平静,仿佛封冻的冰川,“我不能让她再作为一个标本留在这里。”
阿龙迦的右臂上流光闪烁,银色的流体层迅速塑形为机械,很快,他的手臂就被机甲完全覆盖。
他发出一拳,猛地击打在玻璃上,玻璃柜为之粉碎!整面玻璃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玻璃柜碎裂的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在房间中响起,高低起伏,响彻行宫!
守卫和侍者马上就要闻声而来,可这一刻他们没有丝毫分心,没了玻璃柜的阻隔,陈寂踮起脚来,直视他的母亲。他的目光仿佛幼狼嗅闻自己的妈妈,在努力记住那种笼罩生命的气息。
“再见,妈妈。”陈寂轻声说。
他将侧脸贴在女人的胸前,轻轻地拥抱了她,母亲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低垂下来,清澈如湖,温柔得像春天里的一场樱花雪,慢慢地落下。
陈寂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拥抱他的母亲,她还在微微地笑,温柔是种强大而空前有力的力量,像月光一样漫过了他的胸膛。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内心巨大的空洞中,有很小的一角完整了,可他深知剩下的部分再也不会完整。将永远地空洞下去。
陈寂后退一步,用唇形无声地说,“再见”。
他用力地推翻了烛架,火光翻滚着落入玻璃柜里,几十上百的蜡烛纷纷倾倒,触地的瞬间开始燃烧,火光顺着纱衣爬上女人的身体,她仍然低着头,那匹生漆般的长发着了火,一片片地烧断落下,带着明亮的火星,她衣上的蝴蝶也一只只烧毁坠下,这一幕仿佛漫天的萤火虫坠落,拉出耀眼的火痕。
火光闪逝。
烈火像烧裂了一只玉偶那样,开始焚烧女人的身体。从膝盖以下,她开始慢慢地焦黑、皲裂,化为灰烬。
陈寂还是怔怔地看着,不愿移开目光,阿龙迦在身后拉住他的胳膊,“来不及了!陈寂,我们得马上闯出去!”
透过落地窗,成群的警卫已经开始涌来,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陈寂被阿龙迦拉着离开了这间白屋子,最后的最后,他回过头去看女人最后一眼。
火线沿着地面烧着了整间屋子,黑烟滚滚腾起,玻璃柜在烈火中明亮得仿佛一盏白炽的煤油灯,女人在火光中只剩下一个隐隐的轮廓,长发完全化作烈焰,她是那么的修长挺拔,仿佛一只火鹤。
那抹笑,那一抹笑……
她最后的笑容朦胧在一片火光中,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