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家,可是原本的家在哪里来着?她早已忘记了回家的路。而且原来和爸爸妈妈生活过的地方早就被卖掉了,那里已经没有了原来一家人生活的痕迹。
现在她又无处可去了。
夕明躲在公园的滑梯下,至少这里可以挡雪。出门时她穿得有些太单薄了,身体开始止不住地打寒颤。白色的哈气升腾又消散,逐渐带走身体里的暖意,眼皮也开始打架,她开始有些后悔了。
在快要冻僵少女面前,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她分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是幻觉还是现实。
真假有那么重要吗?
“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吧。”
再次醒来后,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身旁是用着月渡小姐外貌的无名女性。见她醒来,‘老师’松了一口气,递给她一杯热水。
夕明并没有接过,只是瞪着面前的女人说道:“我可以帮你隐瞒,不过有一个条件,你要和我约定,等到所有被资助的孩子成年以后就去自首,然后把身份还给月渡小姐。在这之前请你作为她好好活下去,不要做给她脸上抹黑的事情。”
“嗯,我答应你。”老师点了点头。
窗外还在飘雪,看着离开房间的月影,她默默心想:
月渡小姐,你说过的吧,如果遇到愿意一起前行的人,不要轻易放开那人的手。但是那个人害死了你,我怎么能抓住沾满你鲜血的手呢?
或许我这辈子都无法拥有家人了吧,能够与我一同前行的、可以共享命运的、不会先一步弃我而去的家人。那也没关系,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该做的事情还是不会变。
直到现在她还是这样认为。
哪怕成为恶魔的所有物,她也会阻止那些不切实际的野望,那样的悲剧不能再发生了。为此孤身一人燃烧殆尽也无所谓,就把这剩余的时间全部当作薪柴吧!已经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不是吗!她的感受、痛苦、渴望、悲伤、喜悦,她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阻止水平之下的阴谋,付出什么她都甘之若饴。
是吗?那这眼角的泪水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心中好像有谁在发问。
“给我等一下——”
记忆中的雪停了,不知为何窗外出现了彩虹。
七彩的小鸟正站在枝头歌唱。
“彩夏?你、你怎么——”她回过神来,眼前竟是本已离开自己的友人。
而在身后的蛇则缠绕地更紧了。
“哈?事到如今你还回来做什么?”托雷基亚猩红的双眼释放出强烈的杀意,直冲彩夏的面门。
“只是作为三流作家来发表一下新作!别担心嘛邪恶宇宙人,你好像相——当——不愿意我接近小夕的样子,但我只是来给友人送上临别的祝福而已,等她看完我就回家。”彩夏昂起头,虽然改变不了她在托雷基亚面前不堪一击的事实,至少她觉得气势不能丢。
“行啊,那就让我看看大作家最新的杰作吧。”托雷基亚嘲讽道,“我可是您的忠实粉丝呢。”
夕明从彩夏手中接过一叠皱皱巴巴的稿纸,阅读起来。
这是一则寓言。
茂密的森林中,日光被细密的树冠遮蔽,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生活着一匹失去了族群的狼、一只折翼的鸟,还有一只伤痕累累的黄鼬。狼有着粽黑色的毛发与美丽的蓝眼睛,鸟儿能发出悦耳的鸣叫,除此之外却什么都做不到,而黄鼬则被同类欺侮,奄奄一息。
他们因鸟和狼帮助黄鼬的义举而相识,虽然无法治愈彼此的伤口,却仍依偎在一起,抵御夜晚的寒冷。
森林的小径分岔太多,他们不知何时失散了。多年后,鸟和狼又一次重逢,这时的狼比原来更憔悴,皮毛早已失去光泽,然而那双眼睛仍然美丽如初。鸟想要帮助她,帮助这匹不会为自己奔跑的狼。
鸟说,据说森林的某处有一座彩虹桥,它穿过高大的树冠,连接着一个温暖又光明的空岛,可是只有受到月光的指引才能找到它。
然而这座森林不可能有月光洒落,这里的生灵只能在这里永远彷徨下去,直到死亡。
来寻找彩虹桥吧!鸟如是说。
不可能的,彩虹桥只是传说,再说了,渡过彩虹会有什么变化吗?狼甩了甩头,她早已对自己的未来心灰意冷。
只要有月光的指引,就能找到的,我想和你一起看看彩虹彼端的风景。鸟扇动翅膀鼓励她。
我知道我们终有一天会分开,现在的重逢也不过是彼此道路上的小小交汇,但我还是想为你歌唱,为你的幸福而歌唱!鸟在狼的头顶唱道,无论你今后选择哪条道路,我都希望寻找彩虹的过程能成为你的力量,所以我们去寻找彩虹吧!找不到也没关系!找到的话我会为你高兴地高歌一曲,找不到的话我就为你咏唱悲伤婉转的夜曲,无论如何我的歌都会留在你心中!
于是狼踏上了旅程,它开始在林间奔跑,踩着百年堆积的落叶,用它已不再厚实但仍然温暖的毛发为鸟儿挡风。然而寒风对折翼的鸟来说过于猛烈,它已无法陪伴在狼的身边。
没关系的!今后你也会遇到和你道路交汇的存在!鸟这么安慰道,说不定会是这片森林中最为强大脾气糟糕性格古怪品味差劲的恶魔呢。而且你已经知道该往哪里奔跑了,不是吗?
狼这时才意识到,指引她的不是天上的月光,而是自己身上的微弱光芒,他们能在昏暗的森林中遇到彼此,正是因为这几乎不可见的微光。
再见了朋友,别忘了我呀!别忘了这里还有一只会为你歌唱的鸟儿!鸟朝她快活地挥动翅膀。
于是狼继续踏上旅途,这次她要将寒风也甩到身后,鸟儿的歌声逐渐远去,但她却不觉得寒冷,彩虹就在那道路的彼方——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而星野夕明早已泪流满面,泪水打湿了稿纸,将上面的墨迹晕染成一朵朵小花。
“小夕,你还记得这些吗?这些都是高中三年间你送给我的礼物哦!还有我们每次出去玩的照片、你陪我去投递新人赏时失败的原稿……还有你每次给我的回信!”彩夏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第一次收到我的礼物时你很困扰的吧?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礼,不过还是送了我樱花粉色的手工发卡!从那以后我也喜欢上了这种颜色……啊跑题了!总之我想说,能和小夕成为朋友真的太好了!”
“喂喂喂,你的正义感都去哪了?难道你只是嘴上说说,实际对朋友网开一面吗?真够虚伪的。”托雷基亚露出鄙夷的神情,像是吃了一百只苍蝇,甩手离去,“够了,我会去阳台上等着。你们就在这里友好地告别吧。”
“夕明君,我很期待你的愿望哦?如果你抛弃我,选择那廉价的光明的话……你应该是个更聪明的孩子吧?”他临走前在夕明耳边低语道。
不用托雷基亚提醒,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拒绝托雷基亚的邀请,接受托雷基亚的帮助是目前的最优解。
而且她不觉得自己能被原谅。
“可是彩夏,我犯下了大错,而且我现在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我不再是那个值得你依靠的人了。”夕明哭着说。
“笨蛋小夕!我当然知道,你个只想着自己解决一切的笨蛋!错误就是错误,可以的话我想对你说教一百年呢!”彩夏叉腰大声说道,“但你觉得我到底是为什么跟你做朋友的?才不是因为你活得多么正确吧?也不是因为你有多么强大,多么值得依靠!哪怕你变成水藻我都不会介意的!我会和你做朋友是因为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啊!就是这么简单!如果你要犯错,我就把你拉回来,如果你犯了错,我就会鞭策你去改正,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朋友吧?这和原谅不原谅也没有关系!”
“嗯……对不起,彩夏。”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真是的,我想听的不是这句!”彩夏抱怨道。
“嗯,我知道,谢谢你!”
听到想听的话,彩夏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还是会选择接受托雷基亚的帮助,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她抽了抽鼻子。
不过托彩夏的福,她已经知道自己真正的愿望了,可以通往虹色未来的愿望。
“我知道的……毕竟我并不能帮你做选择。”彩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来,“作为朋友,我相信你的选择!”
“那我去去就回。”夕明破涕为笑。
是时候该去找那个正在闹别扭的恶魔了。
夕明推开阳台的拉门,托雷基亚正眯起眼睛打量着她,考虑到托雷基亚的听力,哪怕是在阳台上,刚才的对话他应该也都听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托雷基亚,我们来聊聊吧。”